众人正互相道贺,忽见韦谦在一群勋贵子弟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来。
他同样身着青裾麻衣,却将领口袖缘刻意整理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精心梳理过,束以崭新的黑介帻,虽无华服,但那顾盼之间神采飞扬、略显张扬的姿态,依旧在人群中颇为醒目。
他位列第二十名,显然对此结果极为满意。
见到王曜等人,他朗声笑道:
“王兄!诸位同窗!今日放榜,可谓群英荟萃!我等皆能跻身五十之列,他日同殿为臣,还需互相提携才是!”
他声音洪亮,引得周遭不少人侧目。
王曜等人知其父梁州刺史韦钟攻下魏兴,立得大功,数月来他都颇为高调,此刻亦只能无奈拱手还礼。
韦谦目光在榜上扫过,又落在王曜身上,笑道:
“子卿兄此番独占鳌头,想必祭酒与诸位博士皆青眼有加。只是不知御前亲试,天王又会出何等新奇题目?届时,还望子卿兄多多指点我等些许才是!”
言语间虽带客套,却也不乏较劲之意。
王曜神色不变,淡然道:
“韦兄过奖,陛下圣心渊默,非我等所能揣测,唯尽心竭力,不负师长教诲而已。”
韦谦哈哈一笑,又与其他相熟之人寒暄几句,便在一众同窗的簇拥下,谈笑风生地离去。
待榜前人群渐散,王曜、徐嵩、杨定、吕绍和胡空、邵安民几人告别后,方一同返回丙字乙号学舍。
甫一推开舍门,便见尹纬依旧如常,端坐于窗下那张榧木棋枰前,一手执黑,一手执白,正自对弈。
他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青色裾衣,浆洗得干干净净。
虬髯梳理得整整齐齐,侧面望去,神情专注,仿佛窗外一切喧嚣皆与他无关。
几案上那杯茶汤,早已没了热气。
吕绍最是藏不住话,一进门便嚷道:
“大胡子!你还在此装什么镇定!快猜猜,你排第几?”
尹纬拈着一枚白子,悬于棋枰之上,并未抬头,只慢悠悠地道:
“吕二,你既已侥幸挂于榜尾,何必再来聒噪?某之排名,左不过仍在数十名外徘徊,甚至可能都进不了榜,有何可猜?”
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杨定大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按住棋枰,笑道:
“尹胡子,这次你可猜错了!你且抬头看看,子卿是魁首,元高第三,胡空第六,连吕二都混了个四十八!你嘛……”
他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
尹纬执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曜脸上。
王曜迎着他的目光,沉静而肯定地点了点头,清晰地笑道:
“景亮,你位列第五。”
刹那间,学舍内一片寂静。
尹纬那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容上,骤然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瞳孔微微收缩,捏着棋子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枚莹润的白玉棋子,“嗒”的一声轻响,跌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格线上,微微弹跳了一下,滚落一旁。
第五……
这两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太学两载,每逢季考,无论他答策如何精辟,论理如何透彻,名次总被刻意压在十几名开外,从未有过例外。
他深知此乃祭酒王欢对其家世背景与平日言辞锐利的压制与保全。
他早已习惯,甚至对此不抱任何期望。
然而此番,在这决定前程去留的结业考上,王欢竟将他擢升至第五!这绝非寻常博士所能决定,必是祭酒亲自裁断!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头,酸涩交加。
是了,王祭酒……
他并非不察己才,亦非一味打压。
在这卒业关头,他终究是顶住可能存在的物议,给予了这份沉甸甸的认可!
这不仅是排名,更是一种无声的期许与认可,一种超越门户之见的士林风骨!
自己往日虽对太学规矩、对秦廷权势多有冷嘲,然对王祭酒此人,其学问、其气度、其护才之心,内心实怀有深切的敬意。
此刻,这份敬意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干柴,轰然燃起,化作满腔的感激与……一种久违的、名为“知遇”的暖意。
他迅速垂下眼睑,浓密的虬髯遮掩了瞬间失控的神情。
俯身,默然拾起那枚跌落的棋子,指尖在其光滑的表面上摩挲着,仿佛要借此平复内心的激荡。
良久,方听他声音略带一丝沙哑,低声道:
“哦?第五么……祭酒……与诸位博士,倒是错爱了。”
他竭力想让语气显得平淡,甚至带上一贯的冷峭,然而那微微颤抖的尾音,却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徐嵩心思细腻,察觉到他情绪异样,温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