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范听得入神,虽觉幽深难测,却也感到一种理智上的吸引,默然行礼坐下。
几轮问答下来,众人皆觉佛理深奥,非一时能解,馆内气氛渐趋平和,似乎这场论道即将告一段落。
司业卢壶也微微松了口气,准备宣布暂歇。
然而,就在此时,靠近门口处,一个身影略显单薄的少年,忽然站了起来。
他年约十四,面容稚嫩,甚至带着些许未脱的童稚之气,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青裾麻衣,头上未加冠,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头发,在这满堂青衿中显得格外年幼。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急切,甚至不小心碰倒了案上的水盂,清水洇湿了一小片席垫,引得邻近学子侧目。
他却顾不得这些,对着释道安的方向,有些紧张地揖了一礼,声音尚带着变声期前的清亮,然而问出的话语,却让在场所有人为之一震:
“弟子……弟子姚兴,愚昧无知,然读《般若经》至‘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句,常自思忖。此‘色’与‘空’,相即不二,然于修行境地,如何是‘照见五蕴皆空’之‘照见’?此‘照见’是能观之心智,抑或是心性本具之明光?若属心智,则落入能所对待,何言‘不二’?若属本明,则无明烦恼起时,此明光又何在?伏乞大师慈悲开示。”
此问一出,满座皆惊!
不仅邵安民、胡空等人听得茫然,连韩范也微微蹙眉,显是未能完全领会其中深意。
这少年所问,已直指大乘般若中观学说的核心义理,涉及能所、性相、迷悟等极为精微的辩证关系,绝非寻常涉猎佛经者所能提出。
释道安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震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注视着那名叫姚兴的少年,仿佛要将他看穿。
半晌,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探寻:
“阿弥陀佛!小施主年仅稚龄,竟能于《般若》妙义有如此深邃之思,发此究竟之问,老衲……深感诧异!不知小施主师从哪位大德?竟能教导出如此慧根之弟子?”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苻坚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精光闪动,流露出极大的兴趣。
权翼、韦逞等重臣亦面露讶色。
朱序冷眼旁观,嘴角却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王欢、卢壶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不可思议。
学子席中,王曜凝视着姚兴,心中波澜微起。
他亦读过些许佛典,知其大意,然如此精深之辨,自问亦难提出。
此子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慧解!
徐嵩更是低声对王曜道:
“子卿,此子……真乃奇童也!”
吕绍则瞪大了眼睛,扯了扯杨定的袖子:
“子臣,你听懂了没?他在说啥?”
杨定茫然摇头,低声道:
“玄之又玄,鬼能听懂!”
唯有尹纬,虬髯下的目光锐利如刀,在姚兴和御座上的苻坚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角那丝惯常的冷峭似乎更深了些。
两位公主亦被吸引,苻宝忘却了之前的愁绪,好奇地打量着那少年。
苻锦则直接低呼:
“阿姐,这小郎君好生厉害!”
面对释道安的询问和全场瞩目,姚兴似乎更加紧张,白皙的面颊泛起红晕,他再次躬身,声音虽微颤,却清晰答道:
“回……回大师话,弟子并无师承。家中所藏,有若干梵僧所译经卷,弟子……弟子只是平日自己翻阅,偶有所感,胡乱思索,实在……实在当不得大师谬赞。”
他言语恳切,不似作伪。
“无师自通?”
释道安眼中的震惊更甚,他深吸一口气,复又缓缓吐出,叹道:
“善哉!善哉!竟是宿植德本,慧性天成!小施主能于无人指点处,思维至此深境,实乃……实乃希有难得!”
他稍作沉吟,似在组织语言,以最恰当的方式回答这少年的终极之问:
“小施主所问,‘照见’之性,非凡夫妄心之能所,亦非离妄心别有他物。此‘照见’,即是吾人本具之般若智慧,亦称‘实相般若’。此智非生非灭,不垢不净,虽在缠缚,其性不改。无明烦恼,如云翳蔽日,然日之光华,未尝稍减。‘照见五蕴皆空’,正是此本具般若光明,荡涤无明妄执,豁破能所对立,亲证色空不二之实相。初时依教起观,似是能所,功深力极,能所双亡,唯一真心朗照乾坤。故言‘不二’。此理玄微,非言诠可尽,须得真修实证,方能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