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毛校尉!在下慕容农,久仰校尉威名!素闻毛校尉于千军万马中驰骋纵横、矢石不避之英姿。今日得睹风采,真巾帼不让须眉也!”
他言辞恳切,并非虚与委蛇的客套。
毛秋晴见慕容农气度不凡,言语得体,且对自己颇为敬重,心中先前那点因王曜过度热情而产生的微妙诧异便淡去了几分。
她亦抱拳还礼,声音清越而不失礼数:
“慕容大人客气了,秋晴当不得如此盛誉。”
她言辞不多,但目光敏锐,已注意到慕容农腰间那枚代表京兆尹属官身份的青绶铜印,知其虽出身慕容鲜卑,却已在秦廷任职,且观其言行,并无一般胡族贵胄的骄矜之气。
王曜见二人见礼已毕,便笑道:
“此地非叙话之所,道厚兄,还请移步至我值房稍坐。”
说着,便热情地引着慕容农向值房走去。
毛秋晴略一迟疑,亦默然跟随其后。
三人重回值房,各自在胡床上坐定。
王曜吩咐廊下候命的官仆奉上饮子。
不多时,官仆便端来三只黑陶弦纹碗,碗中汤色微褐,乃是用以陈皮、干姜与些许西域胡椒同煮的热汤,香气辛暖,最是驱散潮闷。
另有一碟色泽暗红的枣干,一碟用饴糖渍过的梅子佐味。
慕容农端起陶碗,暖了暖手,目光便再次落到王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子卿,我离京这些时日,你可是做下了好大事!迂回汉昌,奇袭临溪堡,智取南充国,断敌粮道,解救袍泽于重围……这一连串兵家妙手,我回来后听家尊提起,真可谓‘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昔日太学论道,便知你非池中之物,不想短短数月,竟已能临阵决机,立下如此殊勋!佩服,佩服!”
他言语激昂,真情流露。
王曜被他说得有些赧然,连连摆手:
“道厚兄快莫要再提了,实在是侥幸,仰仗吕将军调度、将士用命,曜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其中凶险,至今思之,犹觉后怕,岂敢当‘妙手’之誉?”
他有意岔开话题,不愿在此事上多言,以免给人以骄矜之感。
随即神色一正,关切地问道:
“倒是兄台此番东豫州之行,毗邻淮南前线,所见所闻定然真切。方才府外驿骑高呼捷报,言彭超、俱难二位将军已攻拔盱眙。不知兄台对此番淮南战局,有何高见?”
他目光炯炯,带着探询,也带着一丝希望印证自己与毛秋晴之前疑虑的期待。
慕容农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放下陶碗,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不瞒子卿,我正是为此事心生疑虑,方才想来与你一叙。”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毛秋晴,见她亦是凝神静听,便继续道:
“表面看来,我军确是连战连捷,我族兄慕容越,还奉东豫州刺史毛当将军之命,于前些日攻克顺阳,生擒了晋顺阳太守丁穆。如今彭超、俱难二位将军又渡过淮水,拿下盱眙,兵锋似乎锐不可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此等‘大捷’背后,隐患实多。彭、俱所部,自去岁战至今日,将士疲敝,已成强弩之末。强行渡淮,悬军深入,后勤转运愈发艰难,此乃兵家大忌。更令人不解者,战斗至今,晋军真正堪称精锐的北府兵,其主帅谢玄,以及擅于水战的桓伊等名将,却始终未曾真正现身与我会战,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他目光扫过王曜与毛秋晴。
王曜瞳孔微缩,接口道:
“兄之意是……彼等非不能战,而是在伺机而动?如同猎豹潜伏于侧,只待我军露出破绽,便会发动雷霆一击?”
“正是此理!”
慕容农抚掌赞同,眼中精光闪动。
“晋军并非无力抵抗。襄阳朱序,坚守几近一载;魏兴吉挹,亦令韦刺史费尽周章。足见其守土之志未泯,战力犹存。谢玄、桓伊之辈,皆乃晋室栋梁,岂是怯战畏缩之徒?彼等按兵不动,若非朝中掣肘,则必是谋定后动,意在诱敌深入,拉长我军补给,待我师老兵疲、孤军突出之际,再断我归路,聚而歼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
“若彭超、俱难见好就收,趁此胜势,迅速巩固淮北防线,依托彭城、下邳等坚城进行防御,或尚可维持战线,徐图后计。然观其态势,恐已被连胜冲昏头脑,若再轻敌冒进,南下寻求与晋军主力决战……唉,我料其败,不远矣!”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将王曜心中因捷报而产生的些许动摇与迷雾彻底驱散。
他之前与毛秋晴的担忧,并非过虑,慕容农此论,更是将潜在的危险剖析得淋漓尽致。
王曜不由得对这位太学挚友更是刮目相看,其洞察之深、见事之明,确非常人可及。
他深深点头,感慨道:
“道厚兄洞若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