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龟兹春酒肆中,有着蜜色肌肤、深碧眼眸的女子。
她笑起来时,眼波流转如同月牙泉的涟漪;
她生气时,柳眉倒竖宛如天山上的雪莲。
她也会跳这样热情洋溢的舞蹈吧?
在龟兹春那小小的院落里,伴着父亲帕沙弹奏的热瓦普,裙摆飞扬,铃声清脆,如同戈壁滩上最自由的羚羊。
算来,自己已有近两个半月不曾见到她和帕沙大叔了,那天他们不辞而别,不知近况如何?
霎时间,一股强烈的探望冲动涌上心头,他暗自决定,待此间事了,定要立刻去往十里坡看看他们。
舞至酣处,阿蛮启唇而歌,嗓音不似平日娇脆,反而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唱的是自行编纂的歌词,却巧妙地化用了乐府与古诗的意境:
“灼灼芙蓉姿,皎皎明月光。感君一顾盼,妾心自芬芳。
雪岭阻关山,汉水各一方。愿为比翼鸟,振翅共翱翔。
庭前石榴红,屋后桑叶黄。岁月忽流易,中夜起彷徨。
君心九曲深,妾意磐石长。何当共樽酒,慰我离别肠?”
歌声婉转悱恻,舞姿热烈奔放。
那歌词表面是女子对远方情郎的思念,然其中“感君一顾盼”、“君心九曲深”等句,结合阿蛮那不时投向王曜的、混合着倾慕、哀怨与不甘的目光,其中心事,昭然若揭。
柳筠儿与胡空皆是人情练达之辈,如何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柳筠儿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
胡空则暗自叹息,偷眼去看王曜。
吕绍虽迟钝些,也觉出气氛微妙,胖脸上笑容略僵,埋头去吃那炙鹿脊。
王曜坐於席上,面沉如水。
他如何不懂阿蛮的心意?
那舞姿中的炽热,歌声里的幽怨,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心头。
他欣赏她的才情与真率,感念她的一片痴心,然自身早已娶妻,董璇儿更有孕在身,此情此景,唯觉怅惘与无奈,只能将目光投注於舞蹈本身,赞其技艺之精妙。
一舞既终,余音绕梁。
阿蛮微微喘息,香汗淋漓,俏脸因运动而绯红,更添艳色。
她定定地望着王曜,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满室寂然。片刻后,柳筠儿率先击掌,打破了沉默:
“妙极!此舞融龟兹之奔放於汉家之含蓄,歌辞亦清新真挚,阿蛮,你用心了。”
吕绍也忙跟着拍手:
“好看!真好听!当赏!当赏!”说着便要赏钱。
胡空亦道:“舞妙歌清,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阿蛮对众人的赞誉恍若未闻,依旧只看着王曜。
王曜知道此刻必须有所回应。
他缓缓起身,取过食案上那杯尚未饮尽的蒲萄酿,步履沉稳地走到阿蛮面前。
轩内众人的目光皆汇聚於二人身上。
王曜看着阿蛮那双因紧张和期盼而格外明亮的眸子,声音温和而清晰:
“阿蛮姑娘此舞,融合胡汉,别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歌辞亦深得古乐府遗韵,情致婉转。曜感佩姑娘厚意,谨以此杯,谢姑娘今日倾情演绎。”
他的话语,只论技艺,不论私情,将那一片少女心事,轻轻拂开,却又保留了足够的尊重。
阿蛮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一层水雾迅速弥漫开来。
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滑落,嘴角努力牵起一个弧度,却比哭更令人心酸。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王曜递来的酒杯,指尖与他有瞬间的触碰,冰凉。
她仰起头,将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汁辛辣,带着蒲萄特有的酸涩,直冲喉间,亦如她此刻的心情。
王曜静静地看着她饮尽,接过空杯,微微颔首,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阿蛮站在原地,手中的空杯已被王曜取回,只余下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和满口化不开的苦涩。
轩内的笑语、赞赏,仿佛都隔了一层薄纱,变得模糊而遥远。
(感谢“小飞吃饱了吗”、“仰望星空的书生”两位兄弟的打赏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