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纬听在耳里,他是知道王曜等迫降南充国的过程的,此刻见王曜刻意替换说辞,知他是在照顾帐中人之感受,是以也没有说破,只兀自微笑饮酒。
“……那李乌盘踞成都南郊,负隅顽抗。吕将军督师猛攻,苻登、杜进、彭晃诸位将军皆奋勇当先,连破数栅。最终李乌率残部突围,被仇生将军截住,激战中被阵斩。”
他略去攻营细节的血腥与破寨后的杀掠,语气尽量平淡。
“至此,蜀中两大叛酋,赵宝败遁,不知所踪,李乌伏诛,大局乃定。吕将军遂表奏朝廷,留南巴校尉兼宁州刺史姜宇、军主仇生等留镇阆中,抚慰地方,自率我等班师回朝。”
“好!痛快!”
吕绍听得眉飞色舞,拍案叫道,案上杯盘都为之震动。
“如此说来,赵宝、李乌皆已授首,毛穆之也灰溜溜逃回巴郡去了!那为何不乘胜进击,一举拿下巴郡和巴东?趁此大胜之威,正好一统巴蜀,岂不更妙?”
他挥舞着胖手,神情亢奋。
王曜闻言,轻轻放下酒樽,摇了摇头:
“永业有所不知,蜀中叛乱,绵延半载,去岁秋粮便已征收艰难,今岁春耕更是大半荒废。我军数万人马,每日耗粮巨万,吕将军主力入蜀后,粮秣多赖缴获与沿途郡县供应,损耗惊人。可如今大秦实际控制的蜀郡、梓潼、巴西等郡县,府库几近空空,民家亦无余粮,实无力再支撑大军远征巴郡。”
他顿了顿,见吕绍面露不解,又补充道:
“且梁州那边,韦钟刺史虽攻克魏兴,生擒晋太守吉挹,然其部亦鏖战经年,汉中等地存粮亦为之一空,难以接济我军。权衡之下,吕将军与姜刺史等皆以为,当务之急乃稳固已复之地,招抚流亡,恢复农桑,使民力稍苏。若强行征发,深入巴郡险地,恐师老兵疲,反为不美。故此,方令姜刺史等留镇阆中,扼守要冲,我等则率主力回返京师休整,以待后图。”
吕绍听罢,愣了愣,虽觉有理,仍不免拊掌惋叹:
“可惜!可惜了这般大好时机!”
他忽又想起什么,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道:
“诶,子卿,久闻蜀女多情,肤白水灵,堪比吴越佳丽,实况究竟如何?还有那蜀酒,听说亦是甘醇,比咱们这关中酎酒如何?你可曾……”
他话音未落,坐于其侧的柳筠儿已竖起柳眉,伸出纤指在他臂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嗔道:
“吕永业!王郎君千里奔袭,浴血奋战,乃是提着脑袋去平叛安民的!你当他是去游山玩水、寻芳品酒的不成?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什么!”
她声音清越,带着几分薄怒,颊边却飞起一抹红晕。
众人见状,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徐嵩指着吕绍,摇头莞尔。
尹纬抚着下颌虬髯,眼中满是戏谑。
连心事重重的董璇儿也不禁掩口,眉眼弯了一弯。
陈氏看着年轻人笑闹,脸上也露出慈和的笑容。
帐内气氛一时活跃起来。
吕绍被柳筠儿当众斥责,又见众人发笑,胖脸涨得通红,讪讪地摸着被拧的手臂,嘟囔道:
“我……我不过随口一问嘛……”
董峯趁机插嘴:
“姐夫姐夫,蜀地有好吃的好玩的吗?有没有大老虎?”
他完全忘了方才听闻厮杀时的兴奋,只惦记着趣事。
王曜看着小舅子天真烂漫的样子,神色柔和了许多,温言道:
“蜀地物产丰饶,果蔬鲜美。至于老虎……你李虎大哥在此,便是最大的老虎了。”
他难得说句玩笑,引得李虎抬起头,憨厚地咧嘴一笑,董峯也咯咯笑起来。
笑声渐歇,徐嵩却细心地注意到,王曜方才的笑声虽在,眼底却并无多少真正欢愉之意,反而似有一层淡淡的阴翳。
他沉吟片刻,缓声问道:
“子卿,我看你眉宇间似有倦色,方才言笑,亦不如往昔爽朗。可是……此行还有何未尽之事,或难以释怀之处?”
王曜执樽的手停在半空,默然片刻,方欲开口,一旁的尹纬却已悠悠放下酒爵,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说道:
“元高所察不差,子卿心中块垒,多半还是因战后处置俘虏之事。”
他目光转向王曜,带着洞悉的了然。
“可是仍在思及吕将军与姜军主等,于击破李乌后,下令处决那一万余降卒之事?”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吕绍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董璇儿抬眸望向丈夫,眼中流露出关切。
柳筠儿也收敛了笑意,静静聆听。
王曜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景亮兄知我,彼时李乌既灭,其麾下叛卒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请降,计有万余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