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经过这许多事,心性早已不似当初那般易于羞赧,且与毛秋晴历经生死,关系非同一般,此刻听尹纬打趣,竟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出言否认,顺手接过毛秋晴递来的烤鱼,道了声:
“有劳。”这态度,无异于默认。
毛秋晴却不如他这般脸厚,尹纬这话直白得近乎调侃,她纵然性子清冷,此刻在篝火映照下,颊边也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红晕,好在夜色已深,火光跳跃,不甚分明。
她凤目微瞪,将手中正翻烤的山鸡往尹纬面前又凑近了些,假意嗔道:
“你个大胡子,多日不见,仍是这般贫嘴薄舌!怎地,这现烤的野味还堵不住你的嘴么?再要胡吣,小心连这鸡骨头都没得啃!”
语气虽凶,却并无真正怒意,反倒透出几分只有相熟之人间才有的随意。
尹纬见她羞恼,哈哈一笑,连忙告饶:
“好好好,尹某失言,毛校尉海量,莫与我这穷酸书生一般见识。这山鸡烤得正是火候,香气诱人,尹某这就闭嘴,专心享用美食。”
说着,果真低头仔细品尝起烤鱼和烤鸡来,连连称赞。
三人说笑一番,气氛愈发融洽。
几串烤鱼、半只山鸡下肚,又饮了些煮沸的茶水,腹中暖意融融。
王曜这才放下竹签,神色转为郑重,看向尹纬:
“景亮兄此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探我与秋晴吧?吕将军那边,战事进展如何?将军与众位同袍可都安好?”
尹纬闻言,也收敛了笑容,将手中茶碗放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叙述吕光主力一路南下的经历。
“自南郑分别后,吕将军率我等一万七千余众,沿西汉水南下,先至葭萌,略作休整,补充了些许粮秣,继而转向东南,经晋寿,直扑阆中。”
尹纬语速平缓,将一路行军路线道来。
“彼时阆中情势已是岌岌可危。毛穆之遣其麾下战将赵福、袁虞,日夜不停,轮番猛攻城池。城中守军,在南巴校尉姜宇(兼宁州刺史)、巴西太守张绍、及长安令苻登等率领下,虽拼死抵抗,奈何内外交困,存粮几近告罄,我等到达时,城内能战之兵,据云已不足三千,人人面带饥色,城垣多处破损,可谓危如累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余悸。
“幸得我军及时赶到,毛穆之恐腹背受敌,方才暂缓了攻势。吕将军审时度势,并未急于与之决战,而是择地扎营,与阆中城成掎角之势,与毛穆之麾下近三万人马咫尺对峙。那几日,双方斥候往来频繁,小规模冲突不断,气氛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王曜与毛秋晴凝神静听,他们虽在临溪堡经历血战,但对主力战场的情形所知不详,此刻闻之,亦能想见当时阆中城下的紧张局面。
“如此对峙,约有三日。”
尹纬继续道:“至第三日夜间,忽闻晋军大营方向号角连绵,战鼓震天,似有大规模夜袭之象。我军上下皆以为毛穆之要狗急跳墙,吕将军亦下令全军枕戈待旦,严阵以待。谁知……提心吊胆守了一夜,直至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除了那不绝于耳的鼓角之声,竟不见晋军一兵一卒前来冲阵。”
他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吕将军心知有异,遣精干斥候冒险抵近探查,这才发觉,晋军大营虽旌旗依旧,鼓声未歇,实则早已是一座空营!毛穆之老奸巨猾,用了‘悬羊击鼓’之计,以羸弱之卒及牲畜制造疑阵,主力则趁夜色悄然遁走。”
王曜与毛秋晴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恍然。
原来他们切断粮道,竟逼得毛穆之使出这等金蝉脱壳之计。
“当时杜进、彭晃等将军皆感诧异,不明毛穆之何以不战而退,且退得如此仓促隐秘。”
尹纬看向王曜,目光中带着赞许。
“唯吕将军抚掌微笑,言道:‘此必是后方生变,粮道断绝,毛穆之不得不退。若我所料不差,定是姜飞、王子卿,已穿插至其腹地,扼住了他的咽喉!’众将初时还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千里奔袭,深入敌后,艰险异常。我便向将军进言,以子卿之胆识与姜军主之悍勇,此事极有可能,并力劝将军即刻发兵追击,勿使毛穆之全军遁入巴郡,凭险固守。”
“吕将军深以为然,当即与自阆中出城的姜宇刺史等合兵,并命满腔愤懑、主动请缨的苻登为先锋,率领其本部骑兵先行追击。张绍太守、仇生、杜进等军主等各率步卒依次跟进,全力咬住晋军尾部。吕将军则与姜宇刺史、彭晃等督率辎重营及后军,稳扎稳打,向南推进。我等一路追至此处,吕将军与姜刺史现已入驻南充国城,与姜飞军主汇合。”
说到此处,尹纬再次看向王曜与毛秋晴,神色郑重:
“晋军此番败退,子卿与毛校尉断其粮道之功,居功至伟。吕将军深知你二人在此间鏖战艰辛,如今战事暂歇,特命我前来慰劳。并让你二人,务必于明日午时之前,赶至南充国城,参与军议,共商下一步行动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