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纬接话,声音清冷,却难得带了一丝活气:
“董府那边,昨日某已遣人探过,门楣结彩,仆役洒扫,准备停当。董县令虽好面子,然此番嫁女,又是……咳咳,料想不会在亲迎环节过多为难。倒是那些傧相(董府安排的拦门人),多为董峯那小子撺掇的宗族少年,或有些诗文、酒令之类的雅难,子卿届时随机应变即可。”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吕绍和杨定。
“永业长于应对,子臣可镇场,元高补阙,我嘛……便在一旁,看看热闹。”
吕绍立刻嚷道:“好你个尹胡子!想偷懒不成?待会儿若那些小子出题刁钻,你可不能真只看热闹!”
杨定大手一挥:“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论诗文,有子卿和元高;论机变,有吕二;论气势,我来!景亮你便稳坐中军帐,关键时刻,一语定乾坤!”
尹纬被杨定这般比喻逗得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未再反驳,算是默认。
陈氏见几位年轻人相处融洽,互相打气,心中甚慰,忙招呼端上早膳并醴酒,让众人食用,以积蓄体力。
膳间,话题自然又转到接亲细节。
李虎对那对活雁颇感兴趣,围着笼子转了好几圈,嘀咕着这大雁是否真能如礼经所载,象征夫妇忠贞不二。
王铁则对“撒帐”极为好奇,抓着一把粟米问东问西。
王曜静静听着众人言笑,目光再次扫过庭院。
晨曦微露,映照着檐下红绸,空气中弥漫着醴酒的甜香与柴火气息。
这座陌生的宅院,因母亲、族亲、挚友的齐聚,而充满了家的温暖。
他想起桃峪村的青山绿水,想起太学的柏荫朱门,更想起即将从董府接来的那个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乱世浮生,得此片刻安宁与圆满,何其不易。
用罢早膳,吉时渐近。
众人各司其职,再次检查车马礼品。
杨定与吕绍负责调度车马仆从;徐嵩与尹纬最后核对仪程礼单;李虎与王铁检查弓矢是否妥帖——虽未必用上,然有备无患;王伍则带着两名临时雇来的仆役,将“障车”所需的钱帛彩缎分装小筐,便于沿途抛洒。
陈氏将王曜唤至一旁,亲手为他正了正介帻,理了理袍袖,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却强忍着,只低声道:
“我儿今日成家,娘心中欢喜。往后勤勉仕途,善待妻室,谨守家风,莫负你父……莫负王氏门楣。”
她语声微哽,提及早逝的丈夫,终是难掩伤感。
王曜心中酸楚,握住母亲粗糙的手,沉声道:
“娘放心,儿必谨记教诲。日后定当克绍箕裘,光大门楣,让娘安享尊荣。”
辰时二刻,一切准备就绪。
迎亲队伍于宅门前列队。
前列是手持“王”字灯笼、身着新衣的仆从开路;紧随其后是持着那对活雁的雁使;
接着便是王曜乘坐的皂盖朱轮轺车,驾以双马,车辕结彩;
杨定、吕绍、尹纬、徐嵩四人各乘马匹,分列轺车左右;李虎与王铁则骑马持弓,殿后护卫。
再后是装载礼物的数辆大车及吹打乐工。
一行人马,旌旗招展,鼓乐齐备,虽无公侯之家极尽豪奢,却也气象一新,引得安仁里内早起邻人纷纷驻足围观。
王曜深吸一口气,于轺车中坐定。
青衫之外罩着玄色婚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沉毅。
杨定催马近前,低喝一声:
“子卿,吉时已到,出发!”
声若洪钟,透着冲天的豪迈。
王曜颔首,目光扫过身旁诸位挚友——杨定的英武,吕绍的活络,徐嵩的温文,尹纬的沉静,乃至后方李虎的憨直与王铁的朝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微微抬手,朗声道:
“有劳诸位兄弟,出发。”
霎时间,锣鼓大作,礼乐齐鸣 。
迎亲队伍缓缓启动,驶出宅门,踏上青石铺就的里道。
晨光熹微,洒在队伍鲜明的衣冠和彩饰上,漾起一片流动的光彩。
持雁使者当先而行,雁鸣声声,似乎在为这桩婚事增添几分古意与祥瑞。
王曜坐于车中,耳畔是喧嚣的乐声与街市的嘈杂,目光却穿透车帷,望向不远处董府的方向。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辚辚之声,如同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跳。
脑海中,董璇儿宜喜宜嗔的娇容、阿伊莎强颜欢笑的明眸、毛秋晴清冷决绝的背影、乃至终南山那场诡谲的梦境……
诸多影像纷至沓来,最终,定格在董璇儿那日于太学墨池边,柔声说“我信你”的神情上。
前路漫漫,烽烟未息,太学业未竟,仕途刚启,家中更有母亲需奉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