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来了?如今身子重,正当静养,太学路远,车马颠簸,万一有何闪失,如何是好?”
说着,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的小腹,又看向碧螺,眼中带着询问。
碧螺忙屈膝行礼,小声解释:
“王郎君,小姐在家中实在闷得慌,定要出来走走,奴婢劝不住……”
董璇儿却浑不在意地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拂开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柔婉:
“子卿莫要大惊小怪,大夫也说了,适当走动于身子有益。整日困在府中,对着四壁,反倒容易郁结于心。我听闻太学春景颇佳,便想着来看看你平日求学之地,顺道……走走。”
她语声顿了顿,眼波流转,望向王曜身后跟过来的杨定与吕绍,落落大方地敛衽一礼。
“杨世兄,吕世兄,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杨定收敛了玩笑神色,抱拳还礼,爽朗笑道:
“董娘子安好,确是许久未见,看娘子气色颇佳,我等也就放心了。”
他行事虽豪放,却也知分寸,目光并未在董璇儿身上过多停留。
吕绍却笑嘻嘻地凑上前,拱手作揖,圆脸上堆满了戏谑的笑容:
“子臣,你唤董娘子可就生分了!如今子卿好事将近,该唤一声‘弟妹’才是!”
他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名学子又是一阵低笑。
王曜闻言,耳根微热,瞪了吕绍一眼,却见董璇儿颊飞红霞,却并未着恼,反而轻笑道:
“吕世兄还是这般风趣,届时还请诸位务必来吃我和子卿的一盏喜酒!”
杨定见状,哈哈一笑,拍了拍吕绍的肩头:
“没说的,我等必当亲至!”
又对王曜道:“子卿,演武场弓矢无眼,非是女眷久留之地,既是弟妹来了,你便陪她去他处好好逛逛。”
王曜正有此意,连忙点头:
“子臣说的是。”
他转向董璇儿,语气温和而坚定。
“璇儿,此处不便,我陪你到别处走走可好?太学内虽无苑囿之盛,亦有几处清静所在,景致尚可。”
董璇儿柔顺点头:“但凭子卿安排。”
王曜遂向杨定、吕绍以及周边的邵安民、韩范等示意一下,便小心地虚扶着董璇儿的手臂,引着她缓缓离开演武场。
碧螺则落后几步,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二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路径缓缓而行,穿过一片碑林,但见无数历代石经、碑碣矗立其间,沧桑古朴,墨拓犹新。
春风拂过,带来榆钱簌簌落地的轻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诵读声相和。
“往日只闻太学之名,今日亲临,方知此地果然肃穆庄严,文气沛然。”
董璇儿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环境,感受着与车水马龙的长安街市、雕梁画栋的董府截然不同的清旷气息,轻声感叹。
“你平日便是在这样的地方读书进学么?”
王曜颔首,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碑刻与建筑,语气平和:
“是啊,每日晨钟暮鼓,绛帐传经,与同窗切磋,向博士请益。虽清苦,却也充实。”
他顿了顿,侧首看她,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只是近来事务繁杂,课业又重,一直抽不开身去府上探望,让你独自在家闷着,是我的不是。”
董璇儿摇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终日困于闺阁之侧?你安心学业便是。我虽在府中,也并非全然无所事事……”
她语声微顿,似不经意般提起。
“适才,我去了一趟‘龟兹春’。”
王曜扶着她手臂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直视前方,语气依旧平稳:
“哦?去那里做什么?”
“去看看阿伊莎妹妹和帕沙大叔。”
董璇儿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提及一位寻常故友。
“许久未见,心中也有些挂念。他们父女待你曾有救命之恩,我们既已……礼数上也不可怠慢。”
王曜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脚下的步伐稍稍放缓了些。
董璇儿继续道,声音轻柔如春风:
“我与阿伊莎妹妹聊了许久,她……真是个通透豁达的好姑娘。我还特意邀请了她,待你我婚期定下,请她务必来喝杯喜酒。”
听到这里,王曜终于侧过头,看了董璇儿一眼,眼神复杂,带着探询。
董璇儿迎着他的目光,坦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无半分芥蒂,反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慨:
“你猜她如何说?她非但毫无怨怼,反而真心为我们高兴,说你前些日子为我久无音讯愁眉不展,如今见我们终成眷属,她心中也便安了。还让我转告你,莫再愁眉苦脸,好好准备当你的新郎官。”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赞叹,又似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