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的简牍,此刻竟被整理得条理分明,覆盖妥当,再非先前那般与枯草积雪同腐的凄惨模样。
空气中弥漫的霉尘之气已被那扑鼻肉香彻底取代。
他那双惯常淡漠疏离的锐目,在院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咕嘟冒泡的铜釜上,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几步走到釜前,竟不顾烫手,伸出两指,迅速从沸水中捞起一小块已煮得软烂的腊肉,吹了吹气,便塞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嗯……嗯!”
他边嚼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含糊赞道:
“火候倒是掌握得不错,肉烂而不柴,咸香适口……比老夫平日那清汤寡水,强上许多!”
说着,竟又伸手想去再捞一块。
苻笙在一旁看得好笑,忍不住出言调侃:
“喂,老头儿!先前不是还要赶我们走吗?怎地现在倒偷吃起我们的肉来了?还赶不赶了?”
王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声音洪亮,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他抹了抹嘴角油渍,指着那釜肉,又指了指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院落,对众人道:
“罢了罢了!看在你等将这狗窝收拾得还能入眼,又烹得一手好肉的份上,便容尔等在此盘桓一两日!那三间空着的屋子,你们自去拾掇安置,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须得等老夫将你们带来的这些肉都尝遍了,吃美了,你们再滚蛋不迟!”
众人见他前倨后恭,言语诙谐,皆忍俊不禁,院中气氛顿时轻松热络起来。
杨定大笑:
“好!只要先生不嫌聒噪,我等叨扰一两日又何妨?”
吕绍却假装吝啬道:“别别别,我等所带酒肉有限,别都被你吃光了!”
说说笑笑间,晚饭已备好。
众人围坐于清扫干净的院中,就着热腾腾的肉羹、烤热的胡饼,分享着吕绍携带的美酒,虽处山野陋室,然饥肠辘辘之下,亦觉胜似珍馐。
王嘉更是放量吃喝,与苻朗谈论文章,间或考较王曜、徐嵩几句经义,兴致颇高,再无先前冷漠之态。
饭毕,日头虽已西沉,但天光尚未尽敛,雪野山峦映着晚霞,别有一番静美。
吕绍抚着圆滚滚的肚子,忽想起日间王嘉在太乙池垂钓之事,心痒难耐,扯着王曜的衣袖道:
“子卿,左右天色尚早,枯坐无趣,不如你带我也去那太乙池边试试手气?看看能否也钓上几尾鲜鱼,明日添个菜式?”
杨定闻言,亦是武人好动,坐不住,立刻嚷道:
“同去,同去!在这天池钓鱼,听着有趣,我也去瞧瞧!”
又问徐嵩与尹纬:“元高、景亮,你二人可要同往?”
徐嵩温和一笑,摇头道:
“我有些乏了,且这屋内尚未完全收拾妥当,我再去整理一番,便不去了。”
尹纬更是直接,冷冷道:
“冰天雪地,枯坐垂钓,何异于刻舟求剑?无趣之至,吾宁可在屋内读几页书。”
言罢,自顾自转身,向右边那间已搭好牛皮帐幕的厢房走去。
王曜本不欲多事,但见吕绍兴致勃勃,杨定亦在旁鼓噪,无奈之下,只得向王嘉请示。
王嘉此刻心情颇佳,捋须点头道:
“去便去罢,池面冰滑,小心脚下。钓竿渔具就在廊下那堆家什里,自己寻去。记住,冰钓非比寻常,需选背风向阳、冰层坚实处,下钩宜缓,心神宜静,莫要咋咋呼呼,惊跑了水下之物。”
他虽说得随意,却将注意事项一一提及,显是外冷内热。
王曜、杨定、吕绍三人听后,齐齐拱手谢过。
王曜寻来钓具,见还算完好,便与杨定、吕绍二人,踏着渐浓的暮色,说笑着向太乙池方向行去。
三人身影渐远,没入林间雪径。
院内重归宁静,只余灶中余烬闪着暗红的光。
苻朗立于廊下,望着王曜离去的方向,目光微闪,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见董璇儿独自一人,倚在院门边,眺望着王曜等人消失的山道方向,怔怔出神,晚风吹拂着她束起的高马尾,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几分落寞。
苻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整了整他那华贵的玄狐裘氅,缓步向那抹杏黄色的身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