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气氛愈发融洽。
杨定心念武事,终于按捺不住,向吕光请教道:
“世叔戎马半生,历经百战,侄儿愚钝,敢问为将者,首重为何?”
吕光放下银箸,虎目精光一闪,肃然道:
“为将之道,千头万绪,然以我观之,首重‘决断’二字!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胜负往往悬于一念之间。为将者,须有洞察秋毫之明,更须有当机立断之勇!譬如当年潞川之战,王丞相命我率奇兵突袭慕容评粮道,其时敌众我寡,道路艰险,若稍有迟疑,必陷重围。我当即立断,不惜代价,昼夜兼程,终焚其粮草,乱彼军心,此战方能大胜!若当时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岂有后来之功?”
他声若洪钟,讲述旧事,犹自带金戈铁马之声,令人神往。
杨定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世叔所言极是!临阵决断,确为要害!”
王曜亦凝神静听,此时忍不住插言问道:
“吕将军高论,令晚辈茅塞顿开。然决断需基于明晰之判断,敢问将军,于纷繁战局之中,如何能迅速洞察要害,不为表象所惑?”
吕光赞许地看了王曜一眼,道:
“问得好!此便是为将者次重之能——‘知势’。何谓势?天时、地利、敌我、民心,皆势也。为将者,须上察天文,下知地理,中悉人事。要知敌军主将性情用兵习惯,知其士卒战力士气,知其粮秣补给,知其山川险隘。亦要知我方长短,何处可攻,何处当守。譬如用兵江淮,若不知淮水汛期、不知南船北马之利钝,盲目进兵,岂非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定与王曜。
“此‘知势’之能,非一日可成,需平日用心积累,广览兵书,更需亲身历练,观察体悟。定侄儿身在太学,读万卷书固然重要,然亦不可忘了行万里路,多观察山川形势,民情吏治,乃至市井百态,皆于兵道有益。”
杨定凛然受教:“侄儿谨记世叔教诲。”
王曜心中亦是大受触动,吕光所言,已超脱单纯战阵厮杀,上升至战略格局,与他平日所思“民惟邦本”、“经世致用”之理颇有相通之处。
他沉吟道:“将军之论,深得兵法‘知己知彼’之精髓,且更重根本。曜尝思,军事之胜负,实系于国力之盈虚,民心之向背。昔年孙武亦言:‘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若国内政通人和,百姓殷实,则师出有名,士气高昂;若吏治腐败,民不聊生,纵有良将精兵,亦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恐难持久。此番南征,虽势在必行,然连年用兵,关中、河北、中原皆显疲态,粮秣转运,民夫征发,皆是不小负担。未知将军于此时局下,如何看待此番淮南战事之根基?”
他知吕光乃苻坚心腹重将,此言颇有试探之意,也想听听这位沙场老将对当前国策的真实看法。
吕光闻言,眼中精光更盛,重新审视了王曜一番。
此子不仅心思缜密,更能由军事论及政治民生,直指当前南征策略的核心矛盾,胆识与见识确非寻常学子可比。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子卿此问,切中肯綮。吕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然则跟随陛下多年,深知陛下混一四海之志,坚如金石。江东偏安,终非了局,天下分裂,战祸便永无休止。陛下欲毕其功于一役,为万世开太平,此心可昭日月。”
他话锋一转,语气渐沉。
“然则,子卿所言民生疲敝,亦是实情。用兵之道,如同张弓,力不足而强引之,弓必折。国力者,弓之力也。如今朝廷两线用兵,襄阳未下,淮南又开,关东六州、河西之众皆被调动,粮秣转运,千里馈粮,民夫疲于道路,确非长久之计。我在洛阳,亦见河南之地,民力已显凋敝。”
他叹了口气。
“陛下雄心,可敬可佩,然……操之过急,恐生内弊。阳平公、梁刺史等人劝谏,并非无因。为将者,自当以执行君命为天职,然心中亦需有一杆秤,明白何事可为,何事当慎为。譬如当前围攻彭城、下邳,若能速下,则淮南震动,可挟胜势,逼迫南朝议和,获取实利,便是上策;若顿兵坚城之下,迁延日久,则国力消耗愈巨,便需考量是否值得了。”
这番话说得颇为直白,既表达了对苻坚的忠诚,也隐晦地指出了当前战略的潜在风险,显示出吕光并非一味莽撞的武夫,亦有审时度势之能。
王曜听得心潮起伏,吕光能说出这番话来,已是极为难得。
他拱手道:“将军胸怀大局,体恤民艰,晚辈敬佩。诚如将军所言,军事须与政事相济。曜愚见,无论战和,固本培元,安顿内政,方是长久之计。太学立农科,授《泛胜之书》,天王行籍田礼,亦是看到了此根本所在。”
杨定亦感慨道:
“听世叔与子卿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为将者,不光要能冲锋陷阵,更要懂大势,知进退,恤民力。侄儿往日只知逞勇斗狠,实是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