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赵整声音清越,虽不高亢,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丝竹与喧哗。
“臣闻昔者禹饮仪狄之酒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今陛下寿考康宁,海内宴安,然酒之为物,可喜亦可畏也。臣不才,愿献《酒德之歌》一首,为陛下寿,亦为诸公诫。”
苻坚正自兴头上,见赵整出列,本有些不悦,然听其言提及古圣先贤,又要献歌为寿,倒也不好立刻斥退,便挥了挥手:
“准奏,且歌来。”
赵整再拜,而后直身,目视前方,仿佛穿透这繁华盛宴,望见历史长河中兴衰更迭,朗声吟道:
“地列酒泉,天垂酒池,
杜康妙识,仪狄先知。
纣丧殷邦,桀倾夏国,
由此言之,前危后则。”
歌声清越,带着一种古老的苍凉与警醒。
四句歌谣,寥寥数语,却如暮鼓晨钟,敲击在每一个醉意朦胧或尚存清醒的人心上。
地有酒泉之甘,天悬酒池之象,造酒始祖杜康、仪狄虽有妙术先知,然览古鉴今,殷纣王因酒池肉林丧邦,夏桀王因沉湎酒色亡国,前人之危,正是后人之鉴!
刹那间,喧闹的宴席安静了许多。
权翼、梁熙等面露凛然之色,朱肜暗暗松了口气,裴元略颔首不语。
西域诸王虽不甚明了歌中全部典故,然观诸臣神色,亦知此歌非同一般。
苟王后与张贵妃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庆幸。
苻坚听罢,脸上那因醉意而张扬的笑容瞬间凝住。
他本就是雄主,一时酒酣放浪,岂是真不明事理?
赵整此歌,引经据典,言辞恳切,直指沉湎酒色足以亡国的千古教训,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令他炽热的酒意顿时消减大半。
他目光扫过台下醉态各异的臣子,再回想自己方才的失态命令,脸上不由一阵火辣,竟有些讪讪然。
“好……好一个‘前危后则’!”
苻坚强笑一声,掩饰着尴尬,抬手示意赵整平身。
“赵爱卿忠心可嘉,此歌甚善!当书录下来,悬于殿阁,以为酒戒!”
他顺势下台,不再提那“不醉不归”的严令,语气缓和道:
“今日宴饮,本为庆贺,与诸卿同乐,岂可强人所难?仍是礼饮为上,尽兴即可,尽兴即可!”
一场即将演变为闹剧的强饮风波,就在赵整这睿智而胆识的劝谏下消弭于无形。
场中气氛复归和畅,虽依旧热闹,却少了几分狂乱,多了几分文雅与节制。
司礼官适时引导乐工奏起更为舒缓的《南薰》之曲。
然而,就在苻坚心神稍定,举杯欲与权翼等人再叙闲话之时,只见抚军将军亲卫统领毛秋晴步履匆匆,自苑林深处疾步而来。
她一身黑色劲装在此刻歌舞升平的宴席间显得格外肃杀。
毛秋晴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席间,至御座旁,对苻坚附耳低语数句。
苻坚初时尚带残醉,然听不过三言,面色陡然一僵,持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琼液险些漾出。
虽然他迅速收敛神色,那抹惊怒与阴霾却如乌云掠空,在其眼底一闪而逝。
他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场上近臣如权翼、毛兴等,皆敏锐地察觉到了天王神色间的细微变化,心下俱是一凛,然天子未言,无人敢问。
苻坚沉默片刻,忽地起身,对权翼道:
“权爱卿,朕忽感身体有些不适,需回宫歇息。此处宴饮,便由你代朕主持,务使诸位尽欢。”
他又向苟王后、张贵妃及众王子子公主示意,语气斩钉截铁,“起驾回宫。”
众人皆感意外,方才天王还兴致高昂,怎地赵整劝谏后刚恢复常态,便突然称病离席?
然天威难测,无人敢有异议,只得纷纷起身恭送。权翼躬身领命:
“臣遵旨,恭送陛下。”
苻坚不再多言,在苟王后、张贵妃等簇拥下,匆匆离席登辇。
皇家仪仗簇拥着御驾,很快便消失在昆明池畔的林木深处,只留下一苑面面相觑的臣工与使节。
权翼定了定神,知责任重大,遂重整笑容,举杯邀饮,宣布宴席继续。
丝竹再起,歌舞依旧,然经此变故,那喧闹之下,已隐隐潜流暗涌,不少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疑云。
王曜等人所在席案,苻笙见苻坚离去,又见杨定、吕绍烂醉如泥,王曜、徐嵩、尹纬亦已是东倒西歪,便唤来随行内侍与侯府仆役。
“将驸马和吕家郎君小心扶上我的车驾,务必稳妥送回各自府邸。”
苻笙指挥若定,虽带酒意,然公主威仪不失。
仆役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沉甸甸的杨定和吕绍搀扶起来,步履蹒跚地向停靠苑外的马车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