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言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机心。
谁都知道,苻坚秉性宽厚,对于四方贡献,往往回赐数倍之厚,所谓“年年贡献”,实则是想借此获得巨额回赐,牟取厚利。
此言一出,不少知悉内情的大臣微微蹙眉。权翼正要开口,苻宝却已抢先一步,她岂会不知其中关窍?
“鄯善王此言差矣。”
苻宝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西域路远,山川阻隔,往来一次,动辄经年,人马劳顿,耗费甚巨。父王仁爱,体恤诸国艰辛,岂忍见尔等岁岁奔波,只为一贡?且天朝怀柔远人,在于德化,不在于物利往复。”
她轻轻巧巧,便将“年年贡献”的请求驳回,并点明了苻坚“重义轻利”的立场。
弥寘还不死心,恳切道:
“公主殿下,即便不能岁岁来朝,可否放宽贡期?也好让我等多多沐浴天恩?”
苻宝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面露期待的西域诸王,又望向神色渐趋缓和的苻坚,从容道:
“本宫倒有一议,诸国诚心可嘉,然贡期亦需有度,方显规制。不若定为三年一贡,九年一朝,以为永制。如此,既全诸国慕义之心,亦免跋涉之劳。父王以为可否?”
她最后一句是向苻坚请示,姿态恭谨。
“三年一贡,九年一朝……”
苻坚低声重复,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此议既显示了大国气度,又避免了频繁贡赐带来的财政负担,更定下了长期稳定的交往规则,确实周全。
苻宝又道:“此制仅限于诸王及使臣朝贡之仪。至于商旅往来,乃民生所系,自当鼓励,不在限制之列。丝路通达,货殖繁盛,方是西域与天朝共荣之道。”
她特意将朝贡与商贸分开,既维护了朝廷体面,又保证了实际的经济交流,思虑极为周密。
弥寘与休密驮闻言,虽未达到“年年贡献”的目的,但得了“三年一贡”的承诺,且商贸不受影响,也算有所收获,不敢再强求,只得叩首谢恩:
“陛下圣明!公主殿下聪慧!臣等谨遵制谕!”
苻宝微微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那十副汗血马鞍辔,轻声道:
“至于这汗血宝马……昔汉文帝却千里马,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求来献’,遂成千古美谈。父王圣德,堪比文景。此马虽神骏,然取之恐增远人负担,亦非父王本心。不若效仿故事,厚赏使臣,退还马匹,使大宛感念父王仁德,岂不更显天朝怀柔远人之至意?”
她引经据典,以汉文帝为例,建议退还汗血马,既彰显了苻坚的仁德,避免了接受重礼可能带来的政治义务,又进一步安抚了大宛,将其置于“感念恩德”的位置,这一招可谓高明至极。
苻坚闻言,龙颜大悦,抚掌笑道:
“舞阳所言,深得朕心!便依你所奏!”
他看向苻宝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激赏。
这个平日沉静少言的女儿,竟有如此见识与决断,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以柔克刚,化解了一场外交风波,维护了国家利益,更全了他的颜面与仁德之名。
“陛下圣明!公主殿下千岁!”
权翼、梁熙等重臣率先躬身附和,紧接着,满场文武宗室皆齐声高呼,声震上林。
白震面色惨然,知道复国之事短期内再无希望,颓唐地跪坐在地。
弥寘与休密驮则暗自庆幸,总算没有空手而归。
大宛使臣听闻马匹被退,初时一愣,待通译说明缘由及厚赏之意后,反而露出敬佩感激之色,连连叩谢。
一场突如其来的西域请兵风波,就在舞阳公主苻宝从容不迫、有理有节的应对下,消弭于无形。
场中气氛重新回归庆典的喜庆与庄严。
王曜立于太学席位中,遥望高台上那抹清丽绝俗的身影,心中波澜起伏。
他见识过毛秋晴的飒爽英姿,感受过阿伊莎的明媚真挚,亦领教过董璇儿的机心巧慧,然而此刻,苻宝所展现出的睿智、气度与胸怀,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华。
她身处权力中心,却能洞察时弊,心怀天下,于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其智慧光芒,丝毫不逊于当下诸公。
尹纬在一旁低语,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叹服:
“这位舞阳公主……真乃女中萧曹,见识非凡。”
徐嵩亦深深点头,吕绍则咋舌道:
“有意思!往日只觉舞阳公主清冷少言,未料还有这等本事!”
董璇儿站在安邑公主苻笙身侧,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王曜凝望苻宝时那专注而复杂的眼神,让她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她自诩聪慧,长袖善舞,然而与苻宝方才展现出的格局与智慧相比,貌似还欠了些火候。
毛秋晴巡视经过,清冷的目光扫过高台,在苻宝身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台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