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与苻融被家眷这般一搅,对视一眼,见对方脸上皆有余怒,又兼无奈,不由得同时苦笑一声。
苻坚先自坐下,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今日就不谈这些了。”
苻融也顺势归座,向张贵妃拱手道:“有劳贵妃挂心,是臣弟一时情急,冲撞了陛下。”
张贵妃嫣然一笑,吩咐左右:
“快去将冰镇好的瓜果,并新进的洞庭春笋、兰雪茶点取来,给阳平公尝尝鲜。”
宫人领命,须臾便端上各色时令果品、精致点心,摆满了榭中的青玉案。
苻融奔波十数日,确实疲惫交加,此刻见兄嫂盛情,也不再客气,道了声谢,便取过一枚水灵灵的甜瓜咬下,只觉甘冽汁液沁入心脾,暑气顿消。
又连饮了几盏冰镇酪浆,方觉缓过劲来。
苻锦最是活泼,一边自己抓着蜜渍樱桃吃得欢快,一边还不忘将自己觉得好吃的糕点推到苻融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叔父,你尝尝这个,这叫玉露团,可甜了!……还有这个,是仿着江南样子做的荷花酥,好看吧?……冀州有没有这么好玩的物事?下次你来,也给我带些新鲜的玩意儿!”
苻融看着小侄女娇憨之态,心中阴霾渐散,脸上露出真切笑容,一一应承着,偶尔也讲些冀州风土趣闻,引得苻锦惊呼连连。
苻宝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微笑着为叔父斟茶,仪态娴雅。
张贵妃则与苻坚低声说着些宫中琐事,目光不时慈爱地掠过两个女儿。
家庭和睦,天伦之乐,其乐融融。
方才那关乎国运兵戈的激烈争执,仿佛已是遥远的过去。
说笑间,苻融目光落在苻坚鬓角,见那里已悄然生出几茎刺眼的白发,不由放下手中茶盏,关切道:
“陛下,臣弟观你鬓边竟已见霜色。朝政虽繁,亦当善保圣体,有些事,交付臣下去办便是,何须事事躬亲,劳心若此?”
苻宝在一旁,静候良久,等的便是这句话。
她眼波流转,接过话头,声音轻柔却清晰:
“叔父有所不知,非是父王不愿放手。实在是淮南之役将启,千头万绪,尤缺一坐镇关东、总督后方、调度粮秣军资的可靠之人。此任关乎前线数十万将士命脉,非德高望重、才略出众者不能胜任。父王心中,原本属意的,正是叔父。”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观察着苻融的神色,才略带惋惜地轻叹。
“可谁曾想,叔父您却……却不赞成出兵。”
苻融闻言,拿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苻宝那看似无辜的俏脸和苻坚那隐含期待的眼神间转了几个来回,顿时恍然大悟。
他放下茶盏,指着苻坚与苻宝,摇头苦笑不已:
“好哇,好哇!我说今日贵妃与侄女为何这般殷勤,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臣弟!陛下与宝儿这一唱一和,是硬要将臣架在这火上烤啊!”
苻坚也不尴尬,呵呵一笑,亲自执壶为苻融续上茶水,道:“博休,非是朕逼你,只是放眼朝堂,能总揽关东、协调诸军、保障后勤如臂使指者,舍你其谁?即便你不赞同此战,然既已势在必行,难道忍心见前线将士因粮饷不继而溃败,徒增伤亡,损我大秦国威?这后方稳固之责,你若不出,朕又能托付于谁?”
苻融默然良久,看着案上晶莹的瓜果,又抬眼望向苑中嬉戏的仙鹤,最终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决然:
“罢了,罢了!陛下与宝儿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臣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大体,只顾一己之见了。这‘大管家’的差事,臣……就勉为其难,再当一回吧!”
闻得苻融终于应承,苻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龙颜大悦,抚掌笑道:
“好!有博休坐镇邺城,督运粮草,朕无忧矣!”
兴奋之下,他当即从袖中取出方才毛兴呈上的那卷奏章,递与苻融。
“博休,你既接下此任,且看看这份关于淮南战守的方略,以为如何?”
苻融见兄长如此急切,知他对此役谋划已久,遂郑重接过,展开细览。
他目光锐利,阅读极快,初时尚带审慎,越看神色越是专注,看到关键处,甚至以指轻叩案几,低声沉吟。
良久,他方掩卷抬头,眼中难掩惊异之色,对苻坚道:“陛下,此份方略,详实具体,非同一般。尤其这‘围寿春以诱援,奇兵径取盱眙’、‘广陵方向佯动惑敌’、乃至‘分化淮南坞堡豪帅,许以田宅官爵,使其不为晋用’等策,深合兵法虚实之要,且于淮南人情地理,颇为了解。虽其中部分细节,不免有些……有些纸上谈兵之嫌,总体而言,已属难能可贵。不知此文,出自哪位谋臣能将之手?”
苻坚见苻融如此评价,心中更是得意,含笑摇头,正欲开口,一旁早就按捺不住的苻锦却抢着叫道:
“叔父猜错啦!写这个的,是太学里一个叫王曜的学生!还是姐姐……”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