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一句话。”
朱棣死死盯着朱高炽的眼睛,“北京这边能不能活,全看你南京那边能不能送来血!你要是敢像以前那么心慈手软,不敢跟那帮江南豪绅翻脸,收不上来税……那你就别回来了!”
朱高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听懂了。
这不是流放,也不是养老。
这是一个火坑,一个比北京这前线还要烫屁股的火坑!
让他去南京,就是要让他去做那个恶人,去做那个刮地三尺的酷吏。
江南士绅本来就对迁都加税不满,对朱棣的穷兵铩武有怨气。他这个太子去了,那就是所有的怨气、所有的骂名都得他来背。
收上了税,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和富户,毁了自己的仁名。
收不上税,北京这边没了军饷,朱棣第一个就要治他的罪。
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而且,他走了,这北京的中枢大权,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可就全在老二眼皮底下了。
“儿臣……儿臣……”
朱高炽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怎么?不愿意?”朱棣冷哼一声,“不愿意也得去!这是圣旨!”
“父皇!”
朱高煦突然插嘴,一脸幸灾乐祸,“大哥身子骨弱,受不得舟车劳顿。这回南京路途遥远,要不还是儿臣……”
“闭嘴!”
朱棣瞪了他一眼,“你能干什么?让你去收税,你能把江南给杀光了!给我老实带你的兵!”
被骂了一顿,朱高煦反而更乐了。
只要不让老大待在北京,挨顿骂算什么。
朱高炽终于慢慢地趴在了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沙哑:“儿臣……领旨。”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父皇……守好这钱袋子。”
“嗯。”
朱棣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就动身。朕不送你了。”
朱高炽艰难地爬起来,退了出去。
他的背影比来时更加佝偻,甚至有点凄凉。
而在北京城的一处隐秘宅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是原北平布政使的私宅,现在住着金忠。
这位曾经为朱棣算过一卦“靖难必成”的老臣,此刻正拿着一封刚刚从南京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在他对面,坐着几个穿着便服的人,有翰林院的编修,有礼部的小官,甚至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太医院御医。
他们都是朱高炽这些年暗中布下的棋子,是太子党在这个新都城里最后的眼睛和耳朵。
“太子爷要回南京了。”
金忠叹了口气,把信在烛火上烧了,“这是把太子爷往绝路上逼啊。”
“大人,那咱们怎么办?”那个编修急切地问,“太子爷一走,这北京城还不成了汉王的天下?咱们这些人,迟早会被清洗掉啊!”
“慌什么!”
金忠低喝一声,“太子爷走了,未必是坏事。”
众人不解。
金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还在修建的、乱糟糟的北京城。
“汉王有兵权,但他那是明枪。这北京城现在是漩涡中心,盯着的人多,犯错的机会也多。汉王那性子,嚣张跋扈,迟早会惹恼皇上。”
“而太子爷去南京,虽然苦,虽然难,但他手里掌握的是什么?”
金忠回头,眼神变得锐利,“是大明的财权!是这几十万军队的命脉!”
“皇上就算再宠汉王,军队再能打,没饭吃也是废物!只要太子爷能稳住南京,能把源源不断的钱粮送来,皇上就离不开他!这天下,就乱不了!”
“而且……”
金忠压低了声音,“南京离咱们的朋友,也近。”
“朋友?”众人一愣。
“江北的那位。”金忠指了指北方,又指了指南方,“辽王的生意做得可是很大的。太子爷去了南京,有些话,有些事,反而比在这里方便。”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通敌?
不,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也是在给大明留后路。
……
第二天清晨。
朱高炽的车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京城。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式,甚至连朱高煦都没来假意送送。只有几个忠心的老臣,站在路边抹了几把眼泪。
朱高炽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那座刚住不久、却又不得不离开的紫禁城。
“爷,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贴身太监小鼻涕带着哭腔问。
朱高炽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精光。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