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大家在这辽东,最挂念的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
“年关将至,你们不能与家人团聚,心里肯定不好受。”
“所以,我自作主张,为大家准备了一份特殊的‘年礼’。”
他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写着“李德”名字的包裹,递了过去。
“李千户,这是你的。”
李德愣住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手,接过了那个包裹。
包裹不重,他却觉得有千斤之重。
他颤抖着手,解开了包裹外缠绕的细麻绳,打开了牛皮纸。
里面,掉出来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小小的、绣着一对旧鸳鸯的香囊。
香囊里散发着他无比熟悉的、淡淡的艾草味。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他妻子亲手为他缝制的。
另一样,是一封信。
信封上,是他母亲那熟悉而颤抖的笔迹。
上面写着:“吾儿李德亲启”。
看到这几个字,李德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鼻子猛地一酸。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冲出应天,来到北方作战,已经快一年了。
自从石河谷兵败之后,他就与家人彻底断了联系。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家人的片言只语了。
却没想到……
“打开看看吧。”
蓝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止有信。”
李德哽咽着点了点头。
他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撕开了信封。
信纸上是母亲那絮絮叨叨的话语。
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在外不要挂念。
说天气突然冷了,要他务必多穿衣服,北地苦寒,莫要冻着。
说战场上刀剑无眼,希望他多加小心,平安就好。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他的儿子小石头。
说小石头又长高了,整天念叨着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信里还说,前些日子,家里突然收到了一笔一百两的银子。
送钱的人自称是他在北方做生意的朋友,说他在外面一切安好,生意很顺利。
让家里人不用担心。
这笔钱,是他托朋友捎回来的年货钱,让家里买些好吃的、好穿的,过个好年。
信的最后,母亲千叮咛,万嘱咐。
让他在外面一定要顾好自己。
家里有她和媳妇在,不用他操心。
李德看完信,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再也撑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他当然知道。
那一百两银子,不可能是他托朋友送的。
他被俘之后,身无分文,哪里来的朋友,又哪里来的银子?
这分明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了蓝玉。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只是他。
此刻,暖阁里的其他人,也都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包裹。
一时间,整个暖阁里此起彼伏,全是压抑的抽泣声和激动的呜咽声。
每个人包裹里的东西都大同小异。
一封报平安的家信。
或是一件代表家人的信物。
以及,那笔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两的“安家银”。
这一百两银子,对于蓝玉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于这些降官的家庭来说,却是一笔足以让他们安安稳稳度过好几个寒冬的救命钱。
更重要的,是这背后所代表的那份体贴入微的人情!
蓝玉不仅费尽心思打通了远在南京的情报渠道,为他们送来了绝不可能送达的家信。
他甚至还考虑到了他们家人可能面临的生活困境!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到让他们根本无以为报。
“诸位。”
蓝玉看着这群哭得稀里哗啦的大老爷们,缓缓开口。
那此起彼伏的哭声奇迹般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死死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还在想着大明。”
“还在想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洪武皇帝。”
“可是,你们可以摸着自己的良心想一想。”
“你们为他卖命。”
“他可曾像我这样,为你们的家人想过一分一毫?”
“你们兵败了,成了俘虏。”
“在南京的那些大人物眼里,你们就是一群无用的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