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丘福高出半个头,这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丘福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
“本王问你。”
朱棣开口了,第一个问题如同出鞘的利刃,直劈下来。
“当时,石河谷前锋已溃,全军南逃。”
“你,为何不退?”
这个问题很直接。
也很致命。
丘福愣了一下。
他脑中瞬间闪过十几种冠冕堂皇的回答。
为大明江山,为忠君报国。
这些话很漂亮,也很安全。
但是,迎着朱棣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丘福觉得,任何一句假话都会显得无比愚蠢。
他一咬牙,决定说实话。
他尽力挺直了些胸膛,用沙哑却坚定的声音回道:“回殿下,末将当时什么都没想。”
“末将只知道,背后就是耿大帅的中军!”
“末将若是也退了,大帅就完了!”
“总得有人断后。”
他说得很质朴。
没有半个华丽的词藻。
这番话,让朱棣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姚广孝,也轻轻捻动了一下手中的佛珠。
朱棣点了点头,重复了一句:“说得好,总得有人断后。”
他绕着丘福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柄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旧兵器。
然后,他重新停在丘福面前,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你再说说,此战我二十万大军,为何败得如此之惨?”
“究竟,败在何处?”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尖锐。
这是在让他评判前任主帅。
说轻了,是敷衍;说重了,是落井下石,非议上官。
丘福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后背的伤口处,冷汗已经浸透了刚换上的新衣。
他看见,朱棣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那眼神仿佛在说,本王要听的是真话。
丘福闭了一下眼,索性豁出去了。
他沉声回道:“回殿下,末将以为,此战之败,不在兵,不在将,而在于……军心!”
“军心?”朱棣眉头微挑。
“是!”丘福鼓起所有勇气,一字一句道,“我军自南向北,行军数千里,人困马乏!”
“军中将领,多为勋贵子弟,想的不是如何克敌,而是如何捞功!”
“兵不识将,将不知兵,上下离心,号令不通!”
“平日尚能维持,一遇挫败,便如沙塔,一推即倒!”
“整支大军,从上到下,无人想杀敌,人人想保命!”
“这样的大军,未战,便已败了!”
丘福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太久。
今日,他当着这位权势滔天的王爷的面,全都倒了出来。
说完,他便垂下头,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正堂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丘福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朱棣发出的。
“你说的,不错。”
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气,反而带着一丝赞赏,“一群只知捞功保命的废物,确实打不了胜仗。”
这句话,让丘福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点。
然而,朱棣的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
“最后一个问题。”
朱棣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
“蓝玉的兵,你看如何?”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丘福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石河谷血战的场景。
那些身着黑色铁甲、沉默推进的辽东军。
那面在箭雨中屹立不倒的“蓝”字大旗。
还有那如同天神怒吼般、将阵地与血肉一同掀飞的恐怖炮火。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无力感。
“回殿下……”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
“蓝玉的兵……”
“令行禁止,进退如一。”
“战法酷烈,闻所未闻。”
“他们……远非我军可比。”
当最后七个字说出口时,丘福感觉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承认对手的强大,远比承认自己的失败更需要勇气。
朱棣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丘福。
整个正堂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过了许久,久到丘福以为自己就要这么站着昏过去时。
朱棣突然短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