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话锋一转。
赵大柱猛地抬起头。
那眼神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挂两个斗。”
陈放抬手指向库房角落里那根儿臂粗的钢缆。
“你们那破车虽然断了前桥,但后轮子还能转吧?”
“用钢缆拖着,把你那车斗挂在我车屁股后面。”
“这法子,能接受不?”
“能!太能了!”
赵大柱点头如捣蒜,别说是挂在后面,就是让他赵大柱趴在地上当千斤顶。
只要能把这十八个学生娃送到考场,他也认了!
“还有,柴油票和钱,我就不要你的了。”
陈放摆了摆手,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
可紧接着,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回头你去县农机站,把你们红星公社下个季度的柴油指标,匀一半给我们。”
赵大柱身子一僵,脸上感激涕零的表情瞬间凝固。
这简直是拿刀割肉啊!
“行!我给!”
赵大柱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痛快,另外……”
陈放眯着眼,看了一眼红星公社方向那连绵的大山。
“听说红星公社那边的老林子里,榛蘑和红松子成色不错?”
“今年雪大封山早,社员们应该没怎么进深山收吧?”
“是……确实落了一地。”
赵大柱老实回答,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活阎王又憋着什么坏。
“那就这么定了。”陈放拍了拍手,一锤定音。
“回头等雪停了,你安排人给我们送一千斤干榛蘑,五百斤红松子过来。”
“记住了,我要特级的,别拿烂货糊弄我。”
旁边的老支书王长贵听得嘴角直抽抽,把脸扭到一边,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这小子,心是真黑啊!
这一张嘴,不仅把明年的油路铺平了。
就连大队过年的副业创收和冬储硬货都给置办齐了。
这买卖,做得太值了!
“给!都给!”
赵大柱现在脑子里只有“赶考”两个字。
别说是蘑菇,这会儿就是陈放要扒了他身上这层皮做袄子,他也得含泪脱下来!
“那就麻溜的,动起来!”
陈放不再废话,转身几步,动作利落地爬上那台“东方红-54”驾驶室。
“刘队长,喊知青们出来!带上家伙事儿!十分钟后出发!”
“过时不候!”
……
十分钟后,前进大队的村口。
那场面壮观得像是开誓师大会。
“突突突——轰隆!!”
那台重达几吨的东方红-54,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柱,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跟着颤抖。
李建军、李晓燕等知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们一个个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带着帆布顶棚的车斗里。
车斗底部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稻草,中间还塞了两个灌满滚水的军用水壶。
虽然挤了点,但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比起来,这简直就是暖房。
而在车屁股后面,一根崩得笔直的钢缆,拽着红星公社那辆侧翻扶正后的破车。
十八个红星公社的知青缩在没遮没拦的敞篷车斗里。
寒风跟刀子似的往脖领子里灌,冻得一个个鼻涕拉瞎,脸青唇白。
他们看着前面还有帆布棚子遮风挡雪的“贵宾车厢”,眼里的羡慕和嫉妒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凭啥啊……”
红星公社的一个女知青冻得牙齿咯咯作响,看着前面车斗的缝隙里。
吴卫国正掰着半块烤得焦黄流油的土豆往嘴里塞,她心里酸得就像是吞了颗柠檬。
“都是知青,咋他们命就这么好?”
“咱们就得跟拉牲口似的?”
“闭上你的嘴吧!”
赵大柱坐在透风的车帮上,用宽厚的后背挡着风口,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有车坐就不错了!”
“要不是人家陈放点头,你们这会儿还在雪窝子里练习狗刨呢!知足吧!”
“坐稳了!”
陈放从驾驶室探出半个头,声音穿透风雪。
“轰——!”
履带绞合着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平时崎岖难行的山路,在这头钢铁巨兽的履带下,硬生生被碾出了一条坦途。
吴卫国趴在帆布缝隙那,看着后面跟着吃灰受冻的红星公社众人。
突然觉得手里这干巴巴的黑面馍馍都变得香甜无比。
他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