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听说赵青石那边在主动联络协调春工事宜,心中暗赞这小子果然得了师父真传,知道未雨绸缪。自己这边,除了管好仓廪,是不是也该为明年的春耕备种、可能的灾荒调剂,提前做些预案?师父编纂的《农业全书》里,不是有各地作物轮作、选种留种的篇章吗?是否可以整理摘要,结合北沧州实际,发往各县仓管,让他们指导乡民?
想到这里,他精神一振,立刻铺纸研墨,开始起草一份《关于做好壬寅年春耕选种及仓粮调剂预备事宜的条陈》。写着写着,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第一次跟着林大人学习如何建仓立账、如何盘点核算的时候。那时觉得繁琐无比的步骤,如今却成了他安身立命、办事说话的底气。
林越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安静,只听得见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从书房传来的低咳。
书房里炭盆温暖,林越披着厚棉袍,正在翻阅赵青石清晨送来的简报和几条待决事项的请示。简报条理清晰,事项利弊分析清楚,请示的问题也都在关键点上。他拿起笔,在几条请示旁写下简短的意见,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点出思考的方向、需要进一步查证的关键点、或者可以参照的先例。比如关于永平县老堤基的问题,他批注:“可查州衙存档,看前朝此地水利图志有无记载。若无,速遣老练工匠实地勘测堤基结构、坚固程度。比较拆改两岸之工时、耗材、对上下游之影响,列出明细,再议。”
他批阅得很慢,写几个字就要歇一歇,咳嗽几声。侍立在一旁的小徒弟名叫水生,才十四岁,是赵青石的同乡侄儿,机灵忠心,被送来照顾林越起居,并跟着学些东西。水生见师父咳嗽,忙递上温着的药茶,小脸上满是担忧。
林越喝了两口,顺了顺气,对水生道:“你去趟州衙,把这些给青石送去。告诉他,我看了,大体无差。永平堤基事,按我所批思路去办。另外……”他沉吟一下,“你去仓房,找周柄,私下问他,关于明春可能出现的北地寒流对冬麦影响,平准仓有无应对预案?若无,提醒他可参照《农业全书》‘灾异’篇与三年前应对倒春寒的旧例,早做打算。”
水生认真记下,复述一遍,确认无误,才小心地将批阅好的简报收入怀中,快步离去。
林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身体是疲惫的,但心中却有一丝宽慰。青石和周柄,都在成长,开始独当一面了。他们或许还会遇到挫折,会犯错,但根基已经打牢,方向没有偏。他如今要做的,不是继续冲锋在前,而是在他们遇到沟坎时,递上一块垫脚石;在他们可能走岔时,轻轻提醒一句。
“师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另一个弟子,负责州学格物科和书籍刊印事务的秦文远。他比赵青石略长两岁,是个落第秀才出身,做事细致,文笔也好。
“进来吧,文远。”林越睁开眼。
秦文远进来,手里捧着几卷书稿,神情有些激动:“师父,您让我牵头整理的《便民实用百科·增补卷》初稿,已经差不多了!新增了‘简易农器图说’、‘常见牲畜疫病防治’、‘家用建材辨识与选用’等十二个篇目,都是这几年各地方推行中遇到的新问题、总结的新经验。几位师弟也从外州寄回了他们的见闻和补充。您看看这序言,可还妥当?”
林越接过书稿,翻开序言部分。秦文远的文笔确实雅驯,将编纂此书的初衷、过程、希冀阐述得清晰恳切。他细细看了一遍,点点头:“文笔甚好。不过,有一处可稍作修改。”他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这里说‘是书汇集当代实用之学术’,可将‘当代’二字改为‘近岁’。我们收录的,不过是近年来一些地方行之有效的土法、改良之术,称‘学术’过于隆重了,也易惹非议。务实些好。”
秦文远恍然,忙道:“弟子明白了,这就改过。”他顿了顿,又道:“师父,还有一事。近日有几位来自南直隶的士子游学至此,在州学旁听格物科课程后,甚感兴趣,与几位博士辩论起来,说‘格物致知’当穷究天理人心,岂能沉溺于匠作之末技?争论颇烈。弟子担心,会影响州学其他学子的心志。”
林越听了,并未动气,反而微微一笑:“有人争论,是好事。说明咱们做的事,有人注意了。你告诉州学负责的博士,不必强行压服,可组织一场辩论,让双方畅所欲言。你也去听听,记下来。回头将双方主要论点和论据整理给我。记住,我们推广的,从来不是要取代圣贤之学,而是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之下,添一些能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