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胡同深处却传来不一样的声响。
几个半大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衣裳的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和脚踝,他们却毫不在意,光着脚踩在刚积起的薄雪上,雪水浸湿了裤脚,冻得他们小腿发红,脸上却满是雀跃。
一个男孩手里攥着一团带有泥土的雪球,正踮着脚往同伴身上扔去,雪球落在对方的棉袄上,散开一团雪沫,引得几个孩子哈哈大笑,笑声清脆,穿透了风雪的阻隔。
另一个女孩蹲在地上,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堆着雪人,雪人堆得歪歪扭扭,只有脑袋和身子两部分,她却依旧认真地用小石子给雪人嵌上眼睛,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不远处,两个男孩正拉着一根绳子,在雪地上打滑,绳子的两端攥在他们手里,冻得发僵也不肯松开,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他们的笑声混着风声,在胡同里回荡。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片刚落下的雪花,小心翼翼地呵着气,雪花在她的掌心融化,她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又伸手去接空中飘落的新雪,指尖触到冰凉的雪花,便咯咯地笑起来。
雪越下越大,雪粒渐渐变成了雪花,大片大片地从天空中飘落,像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往下坠。
胡同里的屋顶很快便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雪,将灰瓦覆盖得严严实实,只在屋檐下露出一截深色的瓦檐。
老槐树的枝丫上也积了雪,像开了一层白色的花,风一吹,雪花簌簌落下,落在地上,很快便与之前的积雪融在一起。
墙面上的红漆标语被雪覆盖了一部分,字迹变得模糊,却依旧透着庄重的气息。
胡同口的那棵老榆树,此刻也被白雪覆盖,像披了一件厚厚的白棉袄,枝头的喜鹊窝被雪压得微微下沉,几只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翅膀上的雪花簌簌落下,却依旧不肯离去。
一位中年男人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从胡同口走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筐,筐里装着几颗白菜和一小袋红薯,都是用粗布包着的。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劳动布棉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单薄的蓝布褂子,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与落在脸上的雪花融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的脚步沉稳而费力,自行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有些不稳,他时不时扶一下车把,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
走到自家院门前,他放下自行车,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雪花落在他的棉袄上,很快便化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弯腰提起竹筐,推开虚掩的院门,院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旧衣裳,已经被雪打湿,冻得硬邦邦的,他抬手将衣裳取下来,叠好放进竹筐,又转身将自行车推到屋檐下,用一块旧布盖在车座上,防止积雪冻住车座。
院子里,一位妇人正站在屋檐下张望,看到男人回来,她连忙走上前,伸手接过竹筐,动作轻柔却麻利。
她的头发用一根粗布带子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雪打湿,贴在脸上,眼角的皱纹里积着细小的雪粒。
她低头看了看竹筐里的蔬菜,又抬头望了望漫天的飞雪,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转身往屋里走去,脚步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屋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窗户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落着一层雪花,将光线挡了大半。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个粗陶碗和一双竹筷,碗里还剩着小半碗玉米糊糊,已经凉透了。
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柴火,柴火上也落了些许雪花,融化后留下深色的痕迹。男人走进屋,脱下棉袄挂在墙上的木钉上,棉袄上的雪花落在墙上,很快便化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坐在木桌旁的板凳上,抬手揉了揉冻得发红的耳朵,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妇人走进厨房,掀开灶上的铁锅,锅里还剩着一些温水,她舀了一碗递给男人,又转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映得她的脸颊通红。
胡同另一头的大杂院里,几户人家的烟囱都冒出了淡淡的炊烟,炊烟裹着雪雾,在院子上空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柴火味。
一位老大娘正蹲在灶门口添柴,她的棉裤膝盖处缝着厚厚的补丁,脚上穿着一双虎头棉鞋,鞋头已经磨得发亮。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窗外的飞雪,嘴里默念着什么,却没有发出声响。
院子里,一个年轻媳妇正用木盆洗衣服,盆里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的双手浸在冰水里,冻得通红,却依旧用力地搓洗着衣物,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她却只是时不时抬手拂一下,动作依旧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