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宦海沉浮多年,见过太多才华横溢却不知收敛、急于表现的年轻人。
似苏遁这般,年少成名,一路被追捧北来,却能在此等场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客位”,懂得退让,将焦点和尊重巧妙地还给东道魁首。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周全,深谙人情世故的智慧,便高出不少同龄人一截了。
然而,在何昌辰眼里,只觉得苏遁这副做派虚伪至极,分明是故作清高,欲迎还拒,好吸引更多关注。
他年方弱冠,比兄长何昌言整整小了十岁,素来以兄长为荣,视其为偶像。
眼见兄长寒窗苦读、凭真才实学夺得解元的风光,竟被这外来的、倚仗父辈声名的苏遁轻易分去大半,心中早已憋着一股不平之气。
更兼近日坊间私下流传着一些闲言碎语,揣测苏遁那些风格多变、时而豪放时而深婉的惊人词句,或许并非全然出自这少年之手,或由其父苏轼暗中代笔,至少也是经其润色指点方能如此老练。
何昌辰对此深以为然,认定了苏遁不过是仗着“苏轼之子”的光环,故弄玄虚,哗众取宠罢了。
他见苏遁在众人鼓噪下仍不接招,心中对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怀疑愈发强烈。
眼角余光瞥见兄长何昌言只是默然坐在州学教授下首,神情平静地自斟自饮,对眼前的喧闹似乎不甚在意。
落在何昌辰眼中,这分明是一种被冷落、才华被浮名遮掩的黯然。
一股为兄长鸣不平的意气,混合着少年人的好胜与对“作弊者”的鄙夷,在他胸中激荡。
于是,他不再犹豫,趁着一个乐声稍歇的空档,看似无意地举起酒杯,向乐伎席中微微颔首。
那里,坐着今夜官伎中领首的一位女子,名唤云裳。
她年约双十,容貌昳丽,身姿窈窕,一袭天水碧的衣裙衬得肌肤胜雪,气质在寻常官妓的妩媚之外,更透着一丝难得的清雅书卷气,显然并非仅以色艺事人。
云裳对何昌言的恋慕,在州学少数相熟子弟中并非秘密。
她倾慕何昌言的才学与端方品性,常借州学设宴或诗会之机,争取为何昌言演奏的机会,目光流盼间的情意虽含蓄,却逃不过亲近人的眼睛。
何昌辰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私下找到云裳,让其在鹿鸣宴上,当众讨要诗作,戳破苏遁“才子”光环。
云裳本就为何昌言欢欣夺得解元,却被苏遁声势所压而隐隐不忿,自是言听计从。
云裳接收到信号,目光先是下意识地、极快地掠过了主桌上何昌言清隽的侧影,指尖微微收紧。
她怀中抱着的一面曲项琵琶,纤指忽地一划,曲调陡然一变,从方才合奏的雅乐,转为清越孤高的独奏。
几个轮指过后,琴音如流水潺潺,又如孤雁哀鸣,瞬间吸引了大半席间的注意。
有擅音律的惊奇发问:“这是《摸鱼儿》的调子,云裳小姐难道要唱苏贤弟的《雁丘词》?”
话音刚落,云裳檀口微张,清泠泠的歌声伴着琵琶声,幽幽响起: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1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
果然唱的是《摸鱼儿·雁丘词》。
云裳的嗓音并非一味柔媚,而是带着一种空灵幽怨的质感,将词中那份跨越生死、至死不渝的痴情与苍茫天地间的孤寂,演绎得淋漓尽致。
歌声在大观楼内回荡,仿佛压下了周遭的喧哗,连窗外渐起的秋风都似乎为之凝滞。
不少举子听得入神,面露感怀之色,一些心思细腻者,更是眼眶微红。
“妙啊!”
先前那红脸举子击节赞叹,“云裳小姐此曲,真是唱到人心坎里去了!苏贤弟的词本就凄婉绝伦,经云裳小姐一唱,更添三分入骨韵味!”
“词好,唱得更好!当浮一大白!”
众人议论称赞,目光在演唱的云裳和词作者苏遁之间来回游移,宴会的焦点,又回到了苏遁身上。
一曲终了,余韵未绝。
乐工们丝竹稍转,节奏便为之一变。
方才幽怨缠绵的琵琶与女声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数位男性乐工怀抱琵琶、手持响板的合唱,声音雄浑而富有节律:
“策勋万里 ,笑书生骨相,有谁相许?2
壮志平生还自负,羞比纷纷儿女。
酒发雄谈,剑增奇气,诗吐惊人语。
风云无便,未容黄鹄轻举……”
还是苏遁的词作《念奴娇 策勋万里》。
词句间充满书生意气与暂困时的豪迈自勉,男声合唱更显慷慨,在城楼开阔的空间里激荡回响,与方才《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