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性的文字狱。
此前的文字狱,无论是庆历年间的“进奏院案”,元丰年间的“乌台诗案”,还是元佑年间的“车盖亭案”,都是偶发性的,针对单个官员的。
最多牵连一下与涉案官员交往过密的“亲党”。
比如,“乌台诗案”当初牵连了司马光、驸马王诜、黄庭坚等在内的39人“罚铜”。
但,“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的设立,是史上第一次,把“文字狱”变成了一个变成了一项长期、固定的国家制度。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从今往后,每一个官员下笔时,都要战战兢兢:
自己今日所言,是否会成为他日旁人构陷自己的铁证?
真话、直话、针砭时弊的话,谁还敢再说?
以后的朝堂上,只会剩下四平八稳的废话、歌功颂德的马屁。
正直公允的官员活得胆战心惊,生怕哪句话写错了;
而那些小人,则多了一条往上爬的捷径:专门盯着别人的文章找茬。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权力斗争了。
这是在给整个官场的言论风气下毒,是要打断所有直言敢谏的脊梁。
承平百年的大宋,所养出来的“士大夫风骨”,将在这种风气中,消失殆尽。
满朝红紫,衮衮诸公,只会剩下阿谀逢迎、左右逢源的无节小人。
后世的时候,关于北宋到底亡于谁的讨论,网络莫衷一是。
有的说亡于王安石,有的说亡于司马光,有的说亡于蔡京。
如今,真实地活在这片时空中,苏遁的观点是——
北宋,亡于章惇。
亡于“编类元佑臣僚章疏局”的设立。
清朝针对全社会的文字狱,导致整个社会的万马齐喑。
而由章惇开启的,针对整个官场的系统性文字狱,开启了北宋末年整个官场的万马齐喑。
在文字狱的白色恐怖下,“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凛凛气节没有了,只剩下“丰享豫大”的阿谀奉承。
蔡京等“六贼”的上位,也就不足为奇了。
甚至可以说,蔡京正是效法此道,变本加厉,才有了那遗臭万年的“元佑党人碑”。
如果宋哲宗没有像历史上那样早死,照章惇这么搞下去,弄出“元佑党人碑”,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在这种政治生态下,自己真要进入官场,光要保全己身,已经是千难万难,又谈何扭转乾坤?
可是,让他就这样放弃数年来的努力,置身事外当个冷眼旁观的富家翁?
又何以面对父亲与叔父数十年的教诲?何以面对自己内心那份不甘?
何况,真的没有了“官身”的护持,苏家眼下的这一大摊产业,更是小儿抱璧,招祸根源。
等待?
等着宋哲宗暴毙,赵佶上位?
现在,他已经不敢肯定,历史是否会按既定的轨迹发展。
母亲死而复生,命运已然改变,其它的事,又怎么说得准呢?
就算赵佶真的能在四年后上位,自己没有相应的进身之阶,位列其旁,也只能当个高俅一般的佞幸之臣而已。
真实的生活,不是爽文剧本。
就算是历史中的高俅,想要做到高太尉,也得亲身进入军队,积攒“军功”镀金。
自己要是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赵佶就是想提拔自己,恐怕也没辙。
机会,不是等出来的。
再难再险,他也得躬身入局。
事在人为。
就像父亲教诲的,前路如何,不必多想。
尽心,适志,便好。
苏遁调整好心态,从沉郁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抬眼便看到书房外,苏辙的老管家一脸笑意,从月亮门外疾步走了过来。
“主君,桂榜发了,三郎君榜上有名!”
除四川与两广外,其它诸路军州,都是8月初开考,8月半放榜。
放榜时正直金桂飘香,故称“桂榜”。
苏远入读筠州州学,靠着州学的学籍,得以在筠州就地参加州发解试。
前些日子参试,今天,正是发榜的日子。
听得喜讯,苏远不由得眉梢眼角,都明亮飞扬起来。
虽然自觉不会落榜,但此刻听到确切消息,终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苏辙也颇为欣慰,周身的沉重氛围散了大半。
苏遁与苏过自然连称“恭喜”,分享喜悦。
一番欢笑,老管家递上了一份请帖:
“明日州府循例举办‘鹿鸣宴’,高知州送来了一份请帖,请过郎君与遁郎君,也随远郎君一同前去赴宴。”
“说是,想见见‘小坡仙’的风采。”
“听说还请了几个岭南学子代表,意在以文脉交流,共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