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迨感叹:“四弟你还真是旁学杂收,涉猎广博,兄不如也。”
其实,两年前的绍圣元年,苏过来过广州。
当时,苏过、苏遁,陪着老爹苏东坡,从清远转道广州,再沿珠江逆流而上,最终到达贬所惠州。
一行人在广州停留了两三日,苏东坡还颇有兴致地游览了白云山、海神庙。
不过,当时正值九月,不在季风期,是以,苏过与苏迨一样,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等海船云集、市舶抽解的场景。
船只沿着珠江继续西行一段,转入广州的西澳,穿过水门,进入西城,一股浓烈的、由江水的咸腥与各种货物、香料混合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苏迨、苏过立在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的岸上,那座奇崛高耸的灰白色砖塔所吸引。
那塔形制独特,竟无半分檐角层叠,与两人在汴京、杭州见过的任何佛塔、楼阁都迥然不同。
其形浑圆笔直,下阔上尖,外抹灰绿色涂料,宛如一支巨大的绿笔直指苍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塔顶并非寻常宝刹,而是立着一只巨大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金色雄鸡。6
金鸡并非固定不动,其下似乎设有机巧,偌大的身躯竟能随风缓缓转动方位,显然是用来观测风信,指引航海的。
“蕃坊翠塔卓椽笔,欲蘸河汉濡烟煤。这就是诗中所说的翠塔吧? 塔顶的金鸡倒是与司南有异曲同工之妙。”7
苏迨感慨。
“这蕃塔据说是唐时的蕃商们出资修建的,是为了登高望海,祈风导航,也是他们做礼拜的清净之地。”
苏过笑着补充。
“做礼拜为何意?”苏迨一头雾水。
苏过愣了愣:“我也不知,只是两年前来广州时,听别人说了一嘴。”
苏遁笑着解释:“蕃商大多崇信大食法教,其教信奉一位名为的神仙。”8
“信众定期聚于教堂之中,拜神祈祷、聆听法师诵经讲道,称之为做礼拜。”
苏迨闻言,心中更加惊叹四弟的博学。
客船缓缓在蕃塔下的码头靠岸,码头上,舳舻相接,人声鼎沸。
往来忙碌的,除了汉人,还有很多鬈发深目、头缠白布的大食(阿拉伯)人,或是高鼻深目、头戴绣花小帽的波斯人,以及不少肤色黝黑、赤膊跣足的昆仑奴。9
蕃商们操着一口鸟语,叽里呱啦地与宋人商贾、牙人(翻译兼中介)高声讨价还价,昆仑奴们则在主人的呵斥指挥下下,牵引缆绳、搬运货物。10
一旁,各色珍稀货物堆积如山:有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沉檀龙麝等各种香料;有色泽莹润的珍珠、象牙、犀角;有一捆捆颜色鲜艳的棉布(吉贝布)、丝帛……
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海外奇木、异兽皮毛、甚至笼中的珍禽。
空气中混杂着香料、海水、汗水、以及某种热带植物腐败后的复杂气味。
苏迨大受震撼,他自幼生长在中原、江南,何曾见过如此光怪陆离的景象。
不由低声喃喃:“早闻广州蕃商云集,今日一见,方知海外之广,远超想象。”
苏过跟着点头应和:“ 斛量珠玑若市米,担束犀象如肩柴。说的就是此情此景吧?”
高俅则是瞪大了眼睛,东张西望,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俺的娘诶,这些番人长得可真怪!那黑得像炭似的,那眼睛蓝得像宝石……”
就连曾走南闯北的周侗,也被吸引了目光,一时忘了保持该有的警戒。
苏遁虽来自信息爆炸的现代,但亲眼见到这中古时期的国际贸易,心中仍感震撼。
别的不说,就说那大腿粗的象牙,后世可是见不到的!
船老大放下跳板,该下船了。
周侗收回心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未发现异常之处,才对苏家三兄弟点点头,一马当先,走跳板下了船。
苏迨、苏过、苏遁三兄弟依次下船,后面跟着高俅,再后面是挑着行李的两名随行仆役。
几人刚下船没走两步,便见人群中一个靛蓝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的青年男子挥手高呼:“二叔、三叔、四叔!”
他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大步流星走上前来,一把抓住苏迨的手臂,激动不已:“迨叔,一别数十年,可想煞侄儿了!”
寿哥儿!苏迨也是惊喜万分,“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腰间系着犀角带,手戴猫儿眼戒指,一身富贵打扮,正是苏东坡的侄孙苏寿。
此刻他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已在码头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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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熙宁年间,广州知府程师孟,受宋神宗诏令,修建广州东、西城,自此,广州始有三城。新城竣工后,程师孟建共乐亭,标榜与民“共乐”,作《题共乐亭》:
“千门日照珍珠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