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不过提供了一个简陋的“显微镜”,这位老神医,便凭借其惊人的洞察力,触摸到了近代寄生虫学与临床血液检验学的门槛。
此前,庞安时曾为了探究病理,亲自用“显微镜”检视病患的粪便、尿液、乃至痰涎、唾沫,在常人避之不及的秽物中细细搜寻蛛丝马迹,从无半分嫌弃。
如今,为了说服信奉“血液为身体精气所在”的普通百姓,心甘情愿刺破指尖,挤出殷红的鲜血,供他研究,定然也是饶费口舌。
这般不顾世俗眼光、不畏艰难险阻的研究精神,这般欲穷究病理、普惠众生的“医者父母心”,让苏遁不得不动容。
在这个时代,能有如此实证精神和探索勇气的医学家,实在是凤毛麟角,难能可贵!
苏遁收敛翻涌思绪,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笑容,郑重承诺道:“一定!”
庞神医耳聋听不见,大家与他说话,都言简意赅,从不长篇大论。
苏轼听得庞安时所言,畅想未来,亦是心中激动,对儿子“诱拐”老朋友的不满,也稍稍减轻了。
若是此法可成,那可真是惠及天下万民啊!
翟夫子闻言也对庞安时的想法一阵猛夸,随后送上带来的美酒,温厚笑道:“三位郎君远行广州,奔赴前程,山野之人,特备薄酒一壶,聊作壮行。”
说着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这是刚在林行婆那里沽的酒,保证喝不坏肚子!”
显然是听到了苏过此前的话,在调侃苏东坡的酿酒手艺不佳。
众人均是失声而笑。
仆从端来一套酒具,分盏倒酒。
苏东坡、翟夫子、庞安时与苏迨、苏过、苏遁六人,举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几人便在女眷稚子的目送中,踏出了白鹤居的院门。
高俅拿着装着三人行状和药物的包裹,跟在后边。
沿着青石山路往下走,路过童声朗朗的翟氏蒙学,翟夫子先告辞回去了。
再往下走,便到了白鹤峰脚下,路旁左边是苏遁为庞安时盖的医馆,右边是一间酒肆。
酒肆的主人林行婆早年守寡,无儿无女,靠着一手酿酒技艺,开了这家小酒肆,维持生计。5
其酿制的“万户春”酒风味独特,远近驰名,连苏东坡这样嘴刁的人,也颇为喜爱。
历史中,苏东坡在惠州困顿不已,无钱买酒又馋得慌,经常在林行婆这里赊酒喝。
如今当然不用赊酒了,想喝多少买多少。
看到苏轼一大家子齐齐下山,林行婆扯着嗓子好奇询问:“学士和三位小官人,这是要作什么去?”
一路蹦蹦跳跳的苏符,咧着嘴炫耀:“婆婆,我三位叔叔要去广州考举人嘞!”
林行婆闻言脸上堆满了淳朴的笑容:“那敢情好!老婆子送壶酒给你们壮壮行吧!预祝三位小官人一路顺风,个个都中个举人回来!”
说着便要打酒,苏东坡忙笑着摆手:“林婆好心,谢过了!方才翟夫子送酒,咱们已经喝了!”
林行婆闻言摇头:“这个翟夫子,沽酒的时候也不说清楚!早知道是给三位小官人送行,我还收他钱?!”
白鹤峰下不远处,就是东江码头,此刻,有不少码头做工的人力,或跑船的小商贩,来酒肆沽酒。
众人听闻苏家的三位小官人要去考举人,也纷纷表达祝贺:“三位郎君这一去,肯定能高中!到时候,咱们惠州可就又多几位举人老爷了!”
其中一人遗憾摇头:“苏学士,您捐钱领着咱们修的东新桥和西新桥,眼看着就要竣工了!三位郎君要去广州考试,看来是喝不上这竣工酒喽!”6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高声笑道:“那有何难!依我看,这竣工酒索性就晚些办!”
“等三位郎君取了解元、亚魁回来,咱们就中举酒和竣工酒一起喝!双喜临门,那才叫痛快!”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叫好之声,酒肆内外充满了快活而真挚的气氛。
苏轼看着这些热情的乡邻,听着他们朴实无华的祝福与期盼,胸中暖流涌动:此地人情之温暖,远胜官场虚与委蛇啊!
他向着酒肆方向,对着林行婆和众乡邻,郑重地拱了拱手,朗声道:“承诸位吉言!苏某在此先行谢过!若他日犬子侥幸得中,定与诸位乡邻,共饮此酒!”
在众人的笑闹与祝福声中,庞安时也与苏家人分别,回到了医馆。
苏家一行人则沿着小路向下,来到了东江边上的码头上。
一艘颇为宽敞结实的客船正泊在岸边,船头立着一名龙精虎猛的老人,正是苏家的护院总管周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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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轼《游沙湖》“闻麻桥人庞安常(庞安时字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以纸画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