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子咬着牙,死死盯着令牌,最终单膝跪地:“卑职不敢。”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
沈墨轩收起令牌,对赵虎和玉娘说:“走,回衙门。”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对那还跪着的番子说:“对了,提醒你们孙公公一声。扬州的事,本官会一查到底。谁想捂盖子,谁想抢功,先问问本官手里的尚方剑答不答应。”
说完,转身离去。
那番子跪在地上,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月光下,沈墨轩的背影挺得笔直。
玉娘抱着账本,跟在他身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平时温文尔雅,可该硬的时候,比谁都硬。
她忽然觉得,这趟扬州,来得值。
而远处,码头的灯火依然通明。
但今夜这场较量,已经分出了胜负。
至少暂时是这样。
回到漕运衙门,已经快子时了。
沈墨轩让所有人都去休息,只留下赵虎、玉娘和陈四海。
书房里,那本蓝布封面的总账摊在桌上。
沈墨轩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
赵世卿的贪墨,比他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
从万历五年到今年,整整四年时间,通过漕粮损耗、虚报工程、倒卖漕船等手段,贪墨白银高达八十万两。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后面几页——通倭的记录。
万历七年三月,通过海商周某,向倭寇出售生铁五百斤,获利白银两千两。
万历七年八月,出售弓弩三百张,箭矢五千支,获利白银五千两。
万历八年正月,出售火铳五十支,火药三百斤,获利白银一万两。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时间、物品、数量、经手人、获利金额。
而经手人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三爷。
“这个周某,查到了吗?”沈墨轩问。
陈四海说:“查了。周老板,真名周富贵,在扬州做海货生意,表面上是正经商人,实际上一直暗中走私。三年前开始和赵世卿勾结,把朝廷禁运的物资偷偷运出海,卖给倭寇。”
“人呢?”
“三天前突然失踪了。”陈四海说,“我的人去他家找过,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空了,只留下一个空宅子。”
沈墨轩冷笑:“跑得倒快。”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瞳孔猛地收缩。
上面记着一行字:万历八年十月,三爷传信,命于扬州城外三十里黑风岭,接应一批特殊货物。接应人:倭寇头目山本一郎。
日期就是......五天前。
“黑风岭......”沈墨轩抬头,“赵虎,你带人去黑风岭看过吗?”
赵虎摇头:“没有。那片地方很偏,平时很少有人去。”
“明天一早,带人去查。”沈墨轩说,“如果真有一批‘特殊货物’,很可能还没运走。”
“是。”
沈墨轩合上账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了这本总账,赵世卿是死定了。王思明也跑不掉。甚至朝中那些牵扯进来的官员,一个都别想脱身。
但“三爷”......
账本里没有直接写明“三爷”的身份。所有的记录都是“三爷吩咐”、“三爷指示”、“三爷安排”。
这个“三爷”隐藏得太深了。
“沈大人,”陈四海突然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陈帮主请讲。”
“我查周富贵的时候,发现他半年前去过一趟京城。”陈四海压低声音,“他在京城住的是......冯保外甥开的客栈。”
沈墨轩心里一动。
冯保的外甥?
“而且,”陈四海继续说,“周富贵在京城期间,去拜访过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司礼监的随堂太监,叫孙秀。”
孙秀。
就是今天刚到扬州的调查组负责人。
沈墨轩和赵虎、玉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如果孙秀和“三爷”有关系,那冯保呢?
这个念头让沈墨轩后背发凉。
他想起张居正给他的那块令牌,想起太后信里说的“冯保处,哀家自有计较”。
难道张居正和太后早就知道,冯保可能牵扯其中?
“这事到此为止。”沈墨轩突然说,“陈帮主,今晚你说的这些,不要再告诉任何人。赵虎,玉娘,你们也一样。”
三人都点头。
“明天调查组肯定会来要账本。”沈墨轩说,“我会给他们看,但不会给原件。你们去准备一份抄本,把通倭和军械的部分......稍微修改一下。”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