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也不兜圈子,待陈登落座,便直入正题:“元龙,方才在门外,我不便多言。如今既入了座,见了正主,有些话,当让元龙知晓。”
陈登强打精神,放下捂着胸口的手,微微一抬:“令君请讲。”
“这位,便是林阳,字澹之。”
荀彧抬手虚引林阳,“如今虽在朝中挂着‘中书郎’的职衔,但这官衣,他可是一天都没穿过。”
陈登急忙放下茶盏,互相拱手见礼。
但心里可是在琢磨着。
中书郎虽是近臣,但在许都这权贵云集之地,实在算不得什么位极人臣的高官。
眼前这少年如此年轻,能得此职已是不易,竟还敢一天不穿官衣?
这又成何体统?
“不仅如此,”荀彧语调平缓,说的话却吓人一个跟头,“朝廷特许,澹之虽为中书郎,但可不朝。”
这朝廷特许,现如今那不就是司空特许!
而且......
“可不朝?”陈登瞳孔微缩,这话听着的确有了点份量。
因为不朝这可算的上是典型的特权了。
就譬如那些个大儒,功勋卓着,因身体有恙特许不朝。
但眼前这少年,除了长得俊朗些,手里捏着块糖,哪里有半点当世大儒的影子?
似是看出了陈登的疑惑,荀彧苦笑一声,放下茶盏:
“元龙莫要觉得我在虚言恫吓。实不相瞒,我三次欲荐澹之为军师祭酒,前往主公麾下掌军国机要,话还没出口,便被他一口回绝。”
听到这话,正吃糖的林阳脸上一黑,心里暗道一声好险。
荀彧没看林阳的脸色,继续道:“亦有不少相交甚厚之人,想做个顺水人情举荐他,同样被拒之门外。”
说到此处,荀彧看向林阳,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
“奈何,澹之嫌那案牍劳形,只愿做这闲云野鹤。言说什么‘世界那么大,我想躺一躺’。我等实在拗不过他,向司空给他讨了个闲职,由着他性子来。”
陈登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追问:“既然只挂闲职,又不愿理事,那为何又有如此特权?”
荀彧神色微敛,苦笑道:“虽然澹之不入府,但每逢军国大事,遇决断两难之际,或是前线战局胶着之时,我等若无良策......”
他指了指这间还算宽敞的客厅。
“便只能厚着脸皮,来这小院讨一杯茶喝,问一条计。”
此言一出,陈登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
问计?
荀彧这等王佐之才,这等把控朝局的人物,竟也要向此人低头问计?
他再看向林阳时,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只觉得这少年懒散,如今再看,那份懒散里似乎透着一股子“万事不萦于怀”的超然。
大隐隐于市?
这哪里是个闲汉?
这分明是个藏在市井之中,却能只手搅动天下风云的隐士!
只是......
陈登心中仍有疑虑。
这般年纪,纵然读过几卷兵书,又能有多少阅历?
这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儿戏?
正思索间,却见林阳终于剥开了那块有些粘手的酥糖,捏起一块,也没往自己嘴里送,用油纸一包,反倒是递到了陈登面前。
“元龙太守远道而来,尝尝?这可是城南刘记的招牌,甜而不腻,最是解苦。”
林阳笑得人畜无害,像极了隔壁热情好客的邻家小哥。
陈登看着那块糖,又看了看林阳指尖沾着的些许糖屑,一时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这画风......
不对劲啊!
林阳又递了递,陈登只好接过,拱手相谢。
林阳这才接过话茬:“令君谬赞了。”
“什么军师祭酒,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计。我这人惜命,只想在这院子里晒晒太阳,喝喝茶,顺便教教徒弟。至于那些军国大事,有令君和那些聪明人顶着,我操那份闲心作甚?”
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几分市井气的惫懒。
但在陈登听来,却有另一种滋味。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高风亮节”吗?
不慕名利,不求闻达!
这世上,有一种人,不求闻达于诸侯,却能决胜于千里之外。
难道这少年,竟是这般人物?
不由拱手道:“先生高风亮节,登佩服。”
“什么高风亮节,不过是懒罢了。”林阳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荀彧呵呵一笑,摇了摇头,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将话锋一转,瞬间将气氛拉回了肃杀的战场。
“元龙,你镇守广陵,两拒孙策,威震江东,此乃不世之功。”荀彧缓缓说道,“但这其中之凶险,想必元龙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