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初心,变成了为金国出谋划策,变成了参与围剿义军,变成了看着无辜百姓死在眼前却无力阻止?
“因为我以为,这条路更快。”杨康喃喃自语,“我以为借助金国的力量,可以更快地终结乱世,可以更快地……实现抱负。”
可黑风峪那一把火,烧醒了他。
那不是终结乱世,那是制造更多的苦难。
那不是实现抱负,那是把自己的理想,建立在别人的尸骨上。
杨康痛苦地抱住头。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桌抽屉——那里锁着一个锦盒,盒里装着完颜洪烈给他的那枚“娘亲的铜钱”和那封信。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抽屉,取出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那枚崭新的铜钱,还有那封“娘亲的信”。
杨康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一封是师门的,字迹刚劲有力,是师父亲笔。纸是粗糙的黄麻纸,墨是普通的松烟墨,却字字千钧。
一封是“娘亲的”,字迹娟秀,纸是上好的宣纸,墨是带着香味的徽墨,辞藻华丽,却……透着一种刻意的工整。
他盯着那封“娘亲的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娘亲包惜弱,他太了解了。一个温婉善良的普通妇人,没读过多少书,写字从来都是朴朴实实,不会用“明主”、“大事”、“兼济天下”这种词。她只会说“平安喜乐”,只会说“照顾好自己”,只会说“娘想你”。
杨康的手开始颤抖。他拿起那封信,对着灯光仔细看。
纸是好纸,墨是好墨,字迹也确实像娘亲的——但太像了,像得过分。娘亲写字,总有些小习惯:写“康”字时,最后一笔会微微上扬;写“娘”字时,“女”字旁会写得特别圆润;写“安”字时,宝盖头会有点歪……
可这封信里,所有的字都工整得过分,所有的笔画都精准得过分,就像……就像有人在刻意模仿。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杨康心里。
他猛地拉开另一个抽屉——那里锁着他真正的宝贝:娘亲这些年从终南山别院寄给他的所有家书。厚厚一沓,用红绸仔细包着。
他颤抖着解开红绸,抽出最上面一封。那是去年中秋娘亲寄来的,信很短:
“康儿,见字如晤。中秋将至,娘和你爹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给你留了一份。山里凉了,记得添衣。勿念。娘字。”
字迹歪歪扭扭,“糕”字还写错了,涂改过。纸是粗糙的草纸,墨迹有些晕开——那是娘亲研墨时水放多了。
这才是娘亲的字。
这才是娘亲会说的话。
杨康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灯光下,对比如此鲜明。
一封朴实,一封华丽。
一封满是家常,一封满是“大义”。
一封字迹自然,一封字迹刻意。
“假的……”杨康喃喃道,随即声音猛地拔高,“是假的!”
他抓起那封“娘亲的信”,死死盯着,眼睛充血。
完颜洪烈说,这信是娘亲托他转交的。
司马玄说,只是“稍作润色”。
可现在看,这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伪造!从字迹到内容,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那么那枚铜钱呢?也是假的吗?
杨康抓起锦盒里那枚崭新的铜钱,又掏出怀中那枚旧的——那是他从小戴到大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字迹都有些模糊了。而锦盒里这枚,崭新锃亮,边缘锋利,字迹清晰得刺眼。
娘亲说过,那枚旧铜钱是她特意找老银匠打的,世上仅此一枚。因为她听说,贴身戴久的铜钱能保平安。
那这枚新的……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在骗我……”杨康的声音在颤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用伪造的信,用假造的铜钱,用精心设计的“知遇之恩”,用看似光明的“远大前程”,一步一步,把他引到这条路上。
而他竟然信了。
他竟然真的以为,娘亲希望他“择明主而事”。
他竟然真的以为,自己是在走一条“更快终结乱世”的路。
“哈哈……哈哈哈……”杨康笑了起来,笑声先是压抑,继而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他笑自己蠢,笑自己天真,笑自己竟然被这么拙劣的骗局,骗得团团转。
可笑着笑着,他又停住了。
因为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浮现在脑海:就算知道被骗了,他又能怎样?
回头吗?
回哪里去?
全真教?他叛出师门,投靠金国,手上沾了同胞的血,师门还会要他吗?
回家?爹娘还在终南山别院,可他这个“汉奸儿子”,会不会连累他们?
留在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