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赵王府的标识。”丘处机眼尖,借着篝火的光芒,终于看清了其中一辆马车角上悬挂的小小令牌纹样,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完颜洪烈的人!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仿佛是印证他的猜想,中间那辆最为宽大、装饰也最精致的马车帘子被掀开,一名身着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气度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周围那些精悍的护卫形成鲜明对比。他下车后,并未急于用饭,而是负手走到路边,眺望着黑松林的方向,似乎对这幽暗的林子很感兴趣。
丘处机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他认出此人,虽然未曾直接交手,但在赵王府夜宴上曾有过一面之缘,乃是完颜洪烈身边颇为倚重的幕僚之一,复姓公羊,单名一个“策”字,据说智计百出,善于笼络人心。
公羊策看了林子片刻,嘴角似乎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随即转身,对身旁一名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护卫领命,从一辆马车上取下一个皮质水囊和一个小巧的锦盒,竟朝着黑松林这边走了过来!
全真弟子顿时紧张起来,兵刃出鞘半寸。丘处机却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想看看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那名护卫在林子边缘停下,并未深入,而是将水囊和锦盒轻轻放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然后对着黑漆漆的林子方向,抱拳朗声道:“林中可是有朋友?我家先生途径此地,见这山林幽深,恐有虫蛇,特备下些许清水与‘驱瘴宁神散’,置于此处。萍水相逢,略尽心意,并无他意。请朋友自取。” 说罢,竟真的转身回去了,继续若无其事地用饭。
这一举动,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黄鼠狼给鸡拜年!”王处一的一位弟子低声怒道。
丘处机沉吟不语。对方显然已经察觉林中有人,甚至可能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不围剿,不揭破,反而送上清水和药物,这比直接的刀兵相向,更让人心生警惕。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们仓皇逃窜一天一夜,携带的清水早已耗尽,伤员的伤势也急需处理。那清水和药散,在此时无异于雪中送炭。
“师父,小心有诈。”甄志丙低声道。
丘处机何尝不知。他运起残存内力,【洞察之眼】仔细感知那水囊和锦盒,并未发现明显的毒物或机关气息。对方似乎真的只是“赠送”。
沉默良久,看着身边伤员干裂的嘴唇和痛苦的表情,丘处机缓缓道:“清泉,你去,小心查验,若无问题,取回。”
轻功最好的清泉领命,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出,仔细检查后,将水囊和锦盒带回。清水清澈,药散散发着淡淡的薄荷与草药香气,确实是最上等的金疮药和宁神散成分。
众人面面相觑,心情复杂。
而就在这时,林子外,公羊策用完了简单的饭食,似乎与身旁一名像是管事模样的人交谈起来。夜风将他们的对话,隐隐约约地送入了内力深厚的丘处机,以及离边缘较近、心神不宁下意识凝神倾听的杨康耳中。
“……此番北地战事已定,忠义军覆灭在即,韩常授首,也算是去了王爷一块心病。”管事的声音。
公羊策淡淡道:“韩常确是条汉子,可惜了。愚忠于一隅,不识天数。不过这丘处机……倒是更让人意外。华山一战,已显峥嵘;此番葫芦谷,重伤之下犹能断后突围,其武功心志,确属顶尖。王爷对此,亦是颇感惋惜。”
“先生,王爷既如此看重,何不趁其重伤,将其……”管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公羊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杀之易,得之难。此等人物,心志如铁,非权势富贵所能移。强行为之,不过徒增一刚烈鬼雄罢了。王爷之意,重在长远。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其门下,未必没有可造之材。听闻那杨铁心之子,天资颖悟,心性灵透,只是自幼长于山野,所见狭隘。若假以时日,加以引导,未尝不能成为明晓事理、顺应大势的俊杰。比起一个冥顽不灵的丘处机,一个未来的栋梁,不是更有价值么?”
那管事恍然:“先生高见!只是那孩子终究是杨铁心……”
“杨铁心?”公羊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一介武夫,匹夫之勇罢了。其子若真有才智,自当明白,血缘出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选择怎样的道路,追随怎样的明主,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真正施展抱负,庇佑想庇佑之人。困守于狭隘的‘家仇’与虚幻的‘忠义’,不过是如韩常、如丘处机般,徒然流尽鲜血,却于大局无补,于苍生何益?”
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后面的话听不真切了。
但仅仅是这些,已经足够在杨康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明晓事理、顺应大势的俊杰”……
“选择怎样的道路,追随怎样的明主”……
“施展抱负,庇佑想庇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