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站在残破的城楼上，看着城外连绵的明军营寨。秦良玉的白杆兵在西，杨嗣昌的京营在东，加起来超过四万人，把这座小城围得像铁桶一样。
他身边只剩下八百多人。粮尽了，箭尽了，火药也尽了。
“父王，”李定国浑身是血，拄着刀才能站稳，“南门……南门守不住了。白杆兵已经上了城墙，弟兄们……顶不住了。”
张献忠点点头，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容。
“定国啊，你跟老子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李定国眼睛红了，“崇祯元年，在陕北，您救了快饿死的我，给我饭吃，教我打仗。”
“十二年……”张献忠望着城外，“够本了。老子这辈子，杀过贪官，抢过富人，睡过最美的女人，喝过最烈的酒。值了。”
他转身，看着身边这些残兵败将。一个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眼神里还有凶光。
都是好汉子。可惜，跟错了人。
“你们听着，”张献忠提高声音，“老子不跑了，也跑不了了。但你们不一样。待会老子带人从北门冲，吸引官军注意力。你们几个，护着定国，从东门的水门走。那边水浅，能趟过去。过了江，往大山里钻，能活一个是一个。”
“八大王！”众人跪倒，“我们不走！要死一起死！”
“放屁！”张献忠骂道，“老子让你们走，你们就得走！定国，你记住——出去了，别学老子。别光知道杀人抢东西。要真想成事，得学着怎么治国，怎么安民。崇祯那小子虽然可恨，但他有句话说得对：得民心者得天下。”
李定国泪流满面。
城下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白杆兵已经攻破了南门，正往城里涌。
“快走！”张献忠一脚踢在李定国身上，“再不走，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李定国重重磕了三个头，带着几十个亲兵，转身冲下城楼。
张献忠看着他们消失在街巷里，这才转身，拔刀。
“剩下的，跟老子来！咱们去北门，再杀他一回！”
八百残兵，跟着他们的八大王，冲向最后的战场。
城外，秦良玉收到了李定国突围的消息。
“总兵，要不要追？”马祥麟问。
秦良玉望着东门方向，那里确实有几十人趟过江水，钻进山林。
“算了。”她摇头，“穷寇勿追。张献忠才是首恶，抓到他，就够了。”
她策马入城。街道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白杆兵正在清剿最后的抵抗。
在北门附近，她看到了张献忠。
这位纵横七省、荼毒天下的“八大王”，此刻背靠着一段断墙，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刀。身边，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有流寇的，也有明军的。
他还活着，但显然活不了多久了。胸前、腹部，至少有七八处伤口。
秦良玉下马，走到他面前十步处。
“张献忠。”
张献忠抬起头，咧嘴笑了，满口是血：“秦……秦老太婆。你赢了。”
“是你输了。”秦良玉淡淡道，“从你起兵作乱那天起，就注定了这个结局。”
“作乱？”张献忠嗤笑，“老子是被逼的！陕西大旱，朝廷不但不赈灾，还加税！老子全家饿死，不造反，等死吗？”
“所以你就要让更多人家破人亡？”
“那是他们命不好！”张献忠吼道，“这世道，就是弱肉强食！老子强，就能抢！你们朝廷强，就能杀老子！都一样！”
秦良玉沉默。她知道张献忠说得不全错。天灾人祸，官逼民反，这是明末的常态。
“有什么遗言？”
张献忠看着她，忽然问：“秦良玉，你说实话——崇祯那小子，真能救大明吗？”
秦良玉愣了一下，缓缓点头：“能。”
“为什么？”
“因为他敢动那些没人敢动的人。”秦良玉道，“士绅、阉党、晋商、边将……他一个一个在动。虽然难，虽然险，但他在做。”
张献忠笑了，笑得很复杂。
“好……好。那老子……死得也不算太冤。”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力气：“告诉崇祯……老子在下面……看着他。看他到底……能不能救这个烂透了的天下。”
说完，他举起刀，不是砍向秦良玉，而是——抹向自己的脖子。
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张献忠的尸体缓缓倒下，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的天空。
秦良玉走上前，确认他已经断气。
“枭首，装匣。尸身……埋了吧。”
她转身，不再看那具尸体。
城外的夕阳正在落下，把天地染成一片血红。一场持续了数年的流寇之乱，终于在这一天，画上了句号。
但秦良玉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