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了二十年吏房司吏,见过的银子多了,经手的银子也多了。可那些银子,不是他的。
他每月拿的俸禄,只有几两。养活一家老小,全靠那些“常例”,说白了,就是灰色收入,拿得心惊胆战,花得也不踏实。
可这二百两不一样。
这是县衙发的,光明正大,有账可查。拿在手里,心里踏实。
他想起年初卢象关刚来的时候,开那个大会,说什么“高薪养廉”,他当时根本不信。
做了二十年官场,什么话没听过?什么饼没见过?
可现在,银子是真的。
二百两,够一家老小吃喝好几年。以后每年都有。
他忽然有些眼眶发酸。
张富年站在他旁边,也在抹眼泪。
他是户房司吏,管着县里的钱粮。这些年,经他手的银子何止万两?可他自己,穷得叮当响。
那些“常例”,看着多,层层扒皮下来,到他手里也没几个。还得提心吊胆,怕哪天被查出来,丢官坐牢。
现在,二百两,干净钱。
他忽然想起年初的时候,他还想着观望,想着两边下注。
后来胡家倒了,盐场出事了,海盗打来了……他亲眼看着卢象关是怎么做的,亲眼看着利津是怎么变的。
他庆幸,自己最后选了站过来。
周文彬站在台上,手里捧着二百两银子,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
柳婉娘。
她被救回来四个月了。
刚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夜里常常做噩梦,惊醒时浑身冷汗。村里那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可他没有嫌弃她。
一天也没有。
他每天晚上陪着她,跟她说话,讲小时候的事,讲将来要生几个孩子,讲等他中了举人就带她去济南府住。
她慢慢好起来了。
现在,她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偶尔还会笑。
这二百两,他要给她买最好的衣裳,买最贵的首饰,买她喜欢的雪花膏和香皂。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文彬的妻子,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孙有德念完最后一个人名,合上账册,转身面向台下。
他的眼眶也红了。
八年了。
他在这利津当了八年县丞,送走了三任知县。
每一任都说要整顿吏治,每一任都说要革除弊政,每一任最后都灰溜溜地走了。
只有这个年轻人,说到做到。
他看着台下那些百姓,那些工人,那些工匠,那些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的乡亲,忽然觉得,这八年,值了。
“诸位!”他大声道,“福利发放完毕!接下来,县尊要宣布春节的安排!”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卢象关走到台前,笑道:
“还有十天就过年了。今年,咱们利津大丰收,大发展,大赚银子!怎么过这个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县衙决定——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到正月初七,全县举办春节庆祝活动!”
台下欢呼如潮。
“腊月二十三,县城、四个乡、工业园区,同时举办大型庙会!有杂耍,有唱戏,有卖吃食的,有卖年货的!
官店、洋行,春节减价促销,所有商品便宜三成!”
“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初八,每晚在县衙门口、工业园区生活区,放电影!从海外买来的新式影戏,比皮影戏真一百倍!免费看!”
“腊月三十晚上,县城、四乡、工业园区,同时放烟花!从县城城楼、工业园高塔、各乡高处,一齐放!到时候,整个利津都会亮如白昼!”
“正月初一到初七,庙会继续!还有舞龙舞狮、踩高跷、跑旱船,天天热闹!”
他每说一项,台下就爆发一阵欢呼。
说到最后,他张开双臂,大声道:
“乡亲们!这一年,辛苦了!这个年,咱们好好过!”
台下,万人齐呼:
“县尊万福!利津万福!”
欢呼声震天动地,久久不息。
腊月二十三,小年。
从早上开始,利津县城就热闹起来了。
四门大开,赶集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有挑着担子的,有推着独轮车的,有牵着驴的,有背着筐的。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穿着新衣裳——哪怕是旧衣裳,也洗得干干净净,缝得整整齐齐。
县衙门口的广场上,搭起了十几座彩棚。卖吃食的,卖年货的,卖春联年画的,卖小孩玩具的,应有尽有。
最热闹的,是官店和洋行的减价促销摊。
官店门口,排起了长队。煤油灯、肥皂、蜡烛、毛巾、搪瓷缸子……这些平时要卖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