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一位坐在轮椅上、被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的老者,缓缓出现在楼梯口,然后被小心地推到了李振坤身边。
当陈默看清那位老者的面容时,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李国璋。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饱经风霜、在一年前的新闻中苍白憔悴、奄奄一息的面孔,曾一度出现在各大媒体的头条。
他是国内最顶尖的生化与生命科学领域的泰斗之一,多个国家级绝密项目的总负责人,真正的国宝级人物。
一年前的新闻报道称,他因长期暴露在某种高危辐射环境下工作,导致多器官衰竭,生命进入倒计时,正在接受最高级别的医疗看护,但希望渺茫。
然而此刻,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李国璋,虽然依旧坐在轮椅上,身形瘦削,脸上带着病容,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锐利的光彩。
他的脸色并非濒死之人的灰败,而是一种不太健康的、隐隐透着某种异样光泽的潮红。
最重要的是,他活着,而且看起来,精神状态远比一年前新闻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要好得多!
这不是简单的医疗奇迹。
陈默几乎瞬间就联想到了李减迭曾提过的只言片语:“永生计划”、“有些人等不及了”、“巨大的代价”……
再结合清河市数百万人的诡异沦陷与牺牲,大广市某个区域彻底化为死地……
一条冰冷、残酷、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逻辑链条,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一种以数百万普通人的生命和灵魂为燃料,提炼出的“生命精华”或“重要数据”,被用于延续极少数权贵、或者像李国璋这样“有价值”的顶尖人才的寿命,甚至……
追求更进一步的“进化”或“永生”。
牺牲绝大多数,成全极少数。
用无法计量的鲜血和死亡,浇筑出少数人延长生命、甚至通往“不朽”的阶梯。
这就是李减迭口中“等不及”的那些人选择的道路。
这就是隐藏在光鲜亮丽的宴会、优雅的舞步、冠冕堂皇的致辞之下,这个体系最黑暗、最残酷的真相。
是对,是错?
陈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在这种层级的抉择面前,简单的对错判断显得苍白而可笑。
这是生存与道德、个体与群体、眼前利益与长远灾难之间,最极致的博弈与悖论。
他只是一个从高墙之内挣扎求生归来的“怪物”,一个意外卷入棋局的“变数”。
他没有拯救众生的宏愿,也没有审判这些权贵的资格。
他只是在想,用如此代价换来的“生命”,真的还是原来那个“生命”吗?
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代价和隐患?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李减迭所在的方向。
李减迭依旧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略显轻浮的笑容,正在和旁边一个年轻人低声说着什么,似乎也被李老的出场吸引了注意。
但陈默清晰地看到,在他举起酒杯,作势要饮酒的瞬间,那微微低垂的眼睑下,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压抑的沉郁。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反对这种做法。
他一直都在反对。
但他无力改变,甚至不能公开表露。
因为一旦他表露出明确的反对倾向,那么他将要面对的,不是某个人、某个家族,而是整个已经在这条血色道路上狂奔的利益集团的集体敌意和碾压。
那将是灭顶之灾。
即便他身边有陈默这样超越常理的存在,面对国家机器和整个权贵阶层的全力绞杀,也绝无幸理。
这个看似奢靡浮华、实则暗流汹涌的宴会,此刻在陈默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舞台。
台上,李振坤正在慷慨陈词,赞扬李老为国家、为人类做出的“卓越贡献”,呼吁年轻一代继承先辈精神,勇于承担“发展重任”。
台下,那些衣冠楚楚的继承者们,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都面带尊敬、仰慕的笑容,纷纷上前,向李老表达敬意,互相之间也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恭维着李家的“远见”和“贡献”。
他们恭贺李老的“康复”,赞叹科技的“奇迹”,展望未来的“辉煌”。
每个人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说着符合身份和场合的话语。
但陈默仿佛能听到,在那华丽的辞藻和虚伪的笑容之下,是无数冤魂的无声呐喊,是清河市废墟中的风声呜咽,是大广市死寂街区里徘徊的绝望。
一种强烈的荒诞感涌上陈默心头。
他们,这些高高在上,享受着最顶级资源,决定着数百万人命运,此刻却在为延续个别人生命而欢庆的所谓“统治者”,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