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坐了一会儿,文安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
程咬金也没多留,让程处默送他出去。
崔嘉也一同起身,对文安拱手道:“文县子,今日相聚甚欢。他日若有闲暇,可来寒舍一叙。”
文安还礼:“一定。”
走出程府,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文安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程府大门上悬挂的灯笼,心中思绪万千。
说媒的尴尬,朝堂的纷争,潜在的威胁……
他摇了摇头,驱马朝着永乐坊的方向行去。
路还长,麻烦也不会少。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只能握紧手中的筹码,看清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谨慎地走下去。
至于姻缘……文安想起程夫人那含蓄的暗示和崔嘉最后平静的眼神,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随即又被压了下去。
眼下,还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秋意日浓。翌日。
晨间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将作监衙署廊庑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日头升得不高,光线斜斜地照进文安的公廨,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棂整齐的格影。
文安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榆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本新制的账册,手里拿着炭笔,正对肃立在案前的七名属吏讲解。
“上月民部、工部等处稽查,所用新式记账法,尔等皆已旁观或略知。”
文安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其要义,前次已简略说过。今日起,将作监内部账目,亦须依此新法厘清造册。”
他拿起一本空白的册子,册子内页用细线画好了横平竖直的格子。
“旧法流水记账,混杂难稽。新法之要,在于分门别类,统收统支。”文安用炭笔在册子扉页上写下几个大字,“物料”“工费”“俸料”“杂支”。
“每类设总账,其下再设明细。如‘物料’,可分木、石、铁、漆等;‘工费’,按工程项目或匠作类别细分。”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出简单的树状图,“每一笔收支,必须同时记入至少两个账户,一方为‘借’,一方为‘贷’,数额须绝对相等。此谓‘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属吏们听得专注,有人微微蹙眉,有人露出恍然之色,还有人下意识地点头。
文安知道,道理讲一遍不够,须得实际操作。他命人搬来几摞将作监过往半年的旧账册,分发给众人。
“两人一组,先试做本月物料采购账。”
他吩咐道,“木料采购一批,计钱五十贯。石料采购一批,计钱三十贯。漆料、铁料各二十贯。入库后,左校署领用木料二十贯、石料十五贯、铁料十贯;右校署领用木料三十贯、漆料全部。”
他顿了顿:“用新法,做出清晰账册。一个时辰后,我看结果。”
属吏们面面相觑,都露出紧张神色,也不敢怠慢,连忙铺开纸张,拿起笔,对照着旧账册和新法教程,开始尝试。
公廨内一时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炭笔书写的细微摩擦声,以及偶尔低声的商讨。
炭笔被文安弄出来后,众人发现确实比毛笔要简便一些,如果经营起来也是一笔不错的营生,只是文安并没有这么做,反而将制作之法早早公布于众。
笔墨纸砚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奢侈品,许多家境贫寒的人根本无力购买,有了炭笔,也能为那些人减轻一些经济上的压力。
有鉴于此,文安索性公开了炭笔的制作之法,也算是自己对这个时代的一点贡献。
文安走下座位,在各组之间缓缓踱步,不时驻足观看,偶尔出声指点一两句。
“此处,木料入库,应记‘物料-木料’账户‘借’方五十贯,同时‘太仓存银’或‘应付账款’账户‘贷’方五十贯。你只记了一边。”
“领用时,左校署领木料二十贯,应记‘左校署工程支出’账户‘借’方二十贯,同时‘物料-木料’账户‘贷’方二十贯。借贷须平衡。”
他讲得细致,众人起初生疏,错误频出,但在文安一遍遍纠正和实例演示下,渐渐摸到了门道。
尤其是当文安将稽查司那套“流水线”分工的思路稍加变通,让每人专司一类账目或一个环节时,效率明显提升了。
一个时辰后,七份账册呈到文安案前。
虽仍有瑕疵,但大框架已立起来了。收支对应,借贷平衡,类别清晰,比起以往那团乱麻似的流水账,已是天壤之别。
文安仔细看过,点了点头:“尚可。初次尝试,能做成这般,已属不易。日后多加练习,务必熟练。”
他放下账册,目光扫过众人:“新式记账法推行,非一日之功。但既已开始,便须坚持。从今日起,每日抽出一个时辰,集体习练新法。旬日之内,我要见到成效。”
“是,主簿!”
众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