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奴糊涂!那天……那天丫丫跑来问老奴,什么是‘命格’,什么是‘克亲’。老奴当时也没有在意,便随意说了几句。”
“后来丫丫又问老奴,修行真的可以改变‘命格’吗,老奴说修行能带来福报,老奴该死啊,同丫丫讲这些做什么啊!”
张婶语无伦次,涕泗横流,“是老奴害了丫丫!是老奴这张破嘴!郎君!您罚老奴吧!打老奴板子!把老奴赶出去!只求您……只求您把丫丫带回来啊!玄都观那种地方,怎么适合丫丫待啊……丫丫以后还要嫁人生子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得青紫,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上。
里屋,文安听着张婶那一声声沉闷的磕头声和充满绝望的自责哭诉,只觉得脑袋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绷到了极限,突突地跳着疼。
原来如此。
他之前还疑惑,丫丫一个小孩子,就算听到了袁天罡那些关于“极阴孤阴”“于亲朋有碍”的鬼话,又怎么会理解得那么深刻,甚至生出“出家避祸”的念头?原来根子在这里。
愤怒吗?
有那么一瞬间,文安心里确实窜起一股邪火。如果不是张婶那些“随意”的话,丫丫或许不会想得那么深,那么绝。
但这股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更深的无力感和自责扑灭了。
怪张婶?
张婶有什么错?
她只是这个时代最普通的妇人,对命运的认识只是她们最朴素的价值观。回答丫丫的问题,也只是无意中说的。
谁也怪不到,要怪,也只能怪自己。
怪自己不够强大。
怪自己思虑不周,只顾着应付外界的明枪暗箭,却忽略了丫丫异样。
怪自己……终究还是没给这个家,给身边的人,足够坚实的安全感。
所以丫丫才会觉得,离开,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文安靠在胡床上,仰头望着屋顶的椽子,眼神空洞。屋外张婶的哭声和磕头声还在继续,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坎上。
这个家,已经失去王伯了,如今丫丫也要留在玄都观修行,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他不能让张婶因为愧疚再出什么事。这个家里剩下的每一个人,他都得尽力护着,不能再少了。
想到这里,文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撑着发软的身子站了起来,走到外间。
张婶还在磕头,额头已经破了皮,渗出血丝。陆青宁拉不住她,急得眼圈也红了。张旺和陆青安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神情尴尬。
“够了。”
文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平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张婶的动作一顿,抬起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茫然又恐惧地看着文安。
文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动作很稳,手上却没什么力气。
“张婶,起来。”他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这事,不怪你。”
张婶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没听到文安的话。
“真的,不怪你。”
文安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就算你不说,以丫丫那孩子的聪明劲儿,她也会从别处知道这些。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的事情。说到底……是我这个做阿兄的,没能让她觉得安心。”
他顿了顿,看着张婶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水,继续说道:“丫丫留在玄都观,是她自己的决定。”
“她说想学点东西。袁道长……是有些本事的人,丫丫跟着他,未必是坏事。而且,也不是一去不回了,道门规矩没那么严,她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我也会常去看她。”
他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些,像是在宽慰张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张婶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但磕头的动作总算是停了下来。她抓住文安的衣袖,哽咽道:“郎君……您……您不怪老奴?老奴……老奴真是……”
“不怪你。”
文安摇摇头,手上用力,将她搀扶起来,“您也是心疼丫丫。这个家,如今就咱们这几个人了,得相互照应着,不能再出岔子了。您要是再折腾自己,丫丫知道了,心里岂不是更难受?”
这话说到了张婶心里。她想起丫丫那乖巧又心事重重的模样,心中更是酸楚,却也慢慢止住了悲声,只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文安见她情绪稍稳,便顺势转移了话题:“我有些饿了,张婶,饭好了吗?”
“啊?哦!好了好了!”
张婶像是才回过神来,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看了一眼文安疲惫的脸色,忙不迭地道,“老奴这就去端来!郎君您先坐着歇歇!”
说着,她也顾不上额头的伤,转身就朝厨房快步走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陆青宁连忙跟上,去帮忙。
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