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香云跟着下了车。
她抬手紧了紧作战服的风纪扣,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脆响。
一身利落的军服,和周围肃杀的氛围很契合,却又凭着那股凌厉气场,在沉默的钢铁洪流里格外醒目。
“把人带上来。”
李锐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
两名狼卫从后面的一辆卡车上跳下来。
他们手里拖着一个人。
宗泽。
这个刚才还在城头以死明志的忠臣,此刻被两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兵拖在地上。
他的官靴掉了一只,单衣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那头白发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放开我……”
宗泽的声音嘶哑。
“闭嘴。”
一名狼卫冷冷的喝了一句,手上用力,将宗泽扔在了李锐脚边。
砰的一声,老人的身体砸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很快就挣扎着爬了起来。
虽然狼狈,虽然衣衫不整,但气势依旧没有减弱。
宗泽跪坐在地上,昂起头,用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盯着李锐。
“李锐!”
“你赢了。”
宗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磁州城破了,老夫的命在这里,你要杀便杀,不要羞辱老夫!”
李锐没有看他。
他站在台阶下,仰起头,看着衙门大门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清慎勤。”
三个大字,笔力苍劲。
“字不错。”
李锐评价了一句,然后才低下头,目光落在宗泽身上。
那种眼神,不像看一个对手,更像是看一件过时的古董。
“宗大人。”
李锐摘下手套,随手递给身后的赵香云,“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宗泽咬着牙。
“我进城,不是为了杀你。”
李锐指尖摩挲着那枚一直攥在手里的黄铜弹壳,语气平淡。
“我是来讨饷的。”
“神机营几千弟兄,提着脑袋跟金人拼命,朝廷不给钱,不给粮,还想断我们的后路。”
李锐弯下腰,凑近宗泽那张满是污垢的脸。
“这笔账,总得有人认。”
“朝廷没钱!”
宗泽梗着脖子,“国库空虚,官家为了凑齐岁币,连宫里的金器都融了!哪里还有钱给你这乱臣贼子?”
“国库没钱,但这磁州城里有。”
李锐直起身子,目光越过宗泽,看向衙门紧闭的大门。
“宗大人,你是清官,这我知道。”
“但你清廉,不代表这磁州城的官吏都清廉,不代表这城里的豪绅都干净。”
李锐打了个响指。
一名狼卫立刻递上来一份名单。
这是刚才进城的时候,李锐让张孝纯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写出来。
“磁州通判刘得志,家中良田千顷,去年纳了第六房小妾。”
“河北西路转运司派驻磁州监粮官王麻子,把控漕运,私吞军粮三千石。”
“城东李家,开质库的,专门收死人的东西,发国难财。”
李锐念的很慢,每念一个名字,宗泽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你知道吗?”
李锐把名单扔在宗泽面前。
薄薄的几张纸,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宗泽颤抖着手,捡起那份名单。
他当然知道。
但他能怎么办?
抗金需要钱,需要粮。
这些豪绅大户,把控着地方的经济命脉。
他要是动了这些人,磁州城立马就会乱,连守城的民夫都凑不齐。
水至清则无鱼。
这是官场的潜规则,也是他这个忠臣不得不妥协的无奈。
“老夫……老夫是为了大局……”
宗泽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大局?”
李锐冷笑一声,一脚踩在那份名单上。
军靴厚重的鞋底在纸面上碾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的大局,就是让百姓去填护城河,让贪官在后面数钱?”
“你的大局,就是让神机营在前线流血,让这帮蛀虫在后方喝兵血?”
“宗泽,你糊涂。”
李锐转过身,不再看这个信念崩塌的老人。
他对着身后的狼卫挥了挥手。
“把门砸开。”
“是!”
两名狼卫冲上台阶,枪托砸在朱红色的大门上。
轰的一声,门闩断裂,大门洞开。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