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己诏’只能平息怒火,却不能洗白罪名。
除非……
除非真的是有人“蒙蔽”了圣听。
除非真的是有“奸臣”作祟。
赵桓的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的惊慌、愤怒,逐渐变得阴冷、幽深,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器碰触桌面,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这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宛如断头台落下的闸刀。
“白相公。”赵桓轻声唤道,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白时中身子猛地一僵,抬头正好撞上赵桓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
那一瞬间,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直觉告诉他,现在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就像猎人看着即将被扔进陷阱诱捕野兽的活肉。
“陛下……”白时中颤抖着嘴唇,想要再说些什么。
“外面的学生,不肯散啊。”
赵桓叹了口气,站起身,慢慢走下御阶,来到白时中面前,伸手替他扶正了那顶歪掉的官帽。
动作轻柔,却让白时中如坠冰窟。
“朕刚下了罪己诏,说朕是受了蒙蔽。如今李锐把‘证据’都送来了,连收据、书信都伪造得天衣无缝,跟真的一样。”
“若是朕还要保你们,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朕是在撒谎?朕就是那个要杀妹夫的昏君?”
白时中瞳孔剧烈收缩,一把抱住赵桓的大腿,哭嚎道:“陛下!您可以查!可以让大理寺查!那是假的!全是假的啊!陛下不能信那反贼啊!”
“真假,重要吗?”
赵桓低头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两朝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百姓信了,太学生信了。”
“如果朕不信的话,怕是过不了多久,李锐就要带着神机营来清君侧了。”
“白相公,平日里你总教导朕,君臣一体,要为大宋江山社稷着想,要懂得舍小保大。”
赵桓弯下腰,凑到白时中耳边,声音轻得像鬼魅:“如今,朕的龙椅要翻了。这椅子腿有点晃,需要几颗够分量的脑袋,去垫一垫。”
“你是太宰,你不上……谁上?”
白时中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眼中最后一点光彩彻底熄灭。
这就是帝王家。
这就是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君父。
在这把龙椅面前,没有什么情分,只有筹码。他在这一刻,成了那个必须被丢卒保车的“卒”。
“来人。”
赵桓直起腰,面色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仿佛刚才的温情只是一场幻觉。
“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枢密使吴敏,勾结金虏,欺君罔上,构陷忠良,致使雁门关险些失守。”
“革去一切官职,抄家!下狱!交大理寺严审!”
“凡有牵连者,一律……严办!”
“陛下!!”李邦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您不能这样!您这是自断臂膀啊!没了我们,谁来替您挡那个李锐?!”
赵桓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一眼,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他怕的是李锐那恐怖的武力,白时中、李邦彦他们想的那些计策,根本就对付不了李锐。
几名如狼似虎的殿前司禁军冲了进来,粗暴地扒去三人的官服,摘掉官帽,像拖死狗一样把这三位昔日的相公拖了出去。
地上的金砖,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
殿门重重关上。
惨叫声、求饶声被隔绝在门外。
偌大的垂拱殿,瞬间变得空荡荡的,静得让人心慌,连呼吸声都带着回音。
赵桓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空无一人的朝堂。
那些平日里挤满了人的位置,现在空了一大片。主和派倒了,他的心腹没了。
剩下的,要么是唯唯诺诺的混子,要么是暗中向李锐抛媚眼的主战派。
他赢了吗?
不,他输了个精光。
他用自己最信任的大臣的血,去洗了李锐泼在他身上的脏水。
“呵呵……呵呵呵……”
赵桓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癫狂。
“李锐……定国公……”
他走到那张标注着天下形势的舆图前,手指颤抖着,抚摸过雁门关的位置。
那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千山万水,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戏谑。
就像看着一只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猴子。
“你满意了吗?”
赵桓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抠进地图里,划破了那层锦缎,“朕的脸面,朕的手足,都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