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目光仍落在纸上，笔下却未停歇。
墨痕在宣纸上蜿蜒，思绪早已飘回数十年前。
彼时长安鼎盛，公孙大娘一袭红衣舞剑，剑光映着宫墙琉璃瓦，观者如山，天地失色。
可如今山河几经动荡，故人四散，只剩剑舞余韵藏在弟子身形里，世事变迁的怅然如潮水般漫上心头，压得他鼻尖微酸。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再度落下，字迹添了几分沉郁：“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
写至此处，他抬眼望向台上谢幕的李十二娘，眼中满是世事沧桑，又续道：“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老夫不知其所在，足茧荒山转愁疾。”
最后一字落笔，杜甫缓缓放下笔，指腹摩挲着纸页上凹凸的墨痕，长长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藏着对故国盛景的追怀，对当下时局的忧思，唯有历经风霜的老者，才能品出其中万般滋味。
此时台鼓声渐歇，李十二娘收剑伫立，水袖轻垂，气息依旧平稳，仿佛方才那套凌厉洒脱的剑舞耗损无几。
她对着台下深深躬身行礼，鬓边玉簪轻晃，身姿清雅如竹。
台下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赞叹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将京歌坊的气氛推向顶点。
杜甫将诗作轻轻抚平，折好收入怀中，端起早已冷却的茶杯浅抿一口。
茶香淡了，唯有诗中余味与剑舞残影在心头萦绕，他望着台上谢幕的李十二娘，眼底满是赞叹，却未曾察觉京歌坊外那道转瞬即逝的黑影。
那黑影正是奉命监视京歌坊往来之人的暗桩，他目光扫过窗边的杜甫时微微一顿，认出是刚归京的钦差巡查使，却并未多作停留，他的要务是盯紧西域来客的踪迹。
待确认迪丽娜扎仍在坊内静坐，便悄然转身隐入巷陌的阴影里，疾步向皇宫方向奔去，禀报今日所见。
皇宫议事厅内，烛火通明，安倍山正俯身看着案上的边境舆图，指尖在回纥与吐蕃的疆域处轻轻点动。
听到暗桩的汇报，他直起身，眉头微蹙：“迪丽娜扎去了京歌坊？可有与人接触？”
“回王爷，暂无与人攀谈，只找了个角落位置静坐，似在等候什么人。”
暗桩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属下已安排人紧盯坊内动静，绝不放过任何异常。”
安倍山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继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回报，若有接触之人，立刻查清对方身份。”
“属下遵命。”
暗桩应声退下，议事厅内重归寂静。安倍山抬手摩挲着下巴，心中暗忖。
迪丽娜扎在此时前往京歌坊，绝非偶然，她要等的人，究竟是谁？
他挥了挥手，召来另一名暗桩，吩咐道：“去查查京歌坊后台的往来之人，尤其是近日新增的访客。”
与此同时，京歌坊内的喧闹渐渐平息，宾客们或续茶闲谈，或起身离去。
杜甫起身走到台前，对着刚卸去舞衣、换了一身素色襦裙的李十二娘拱手道：“李姑娘剑舞精妙，得公孙大娘真传，老夫佩服。方才即兴赋了首诗，聊表赞叹。”
李十二娘连忙躬身回礼，声音温婉却不失风骨：“杜大人谬赞了。小女不过是拾先人皮毛，怎及公孙先生万一。能得大人赋诗，是小女的荣幸。”
二人闲谈数句，言语间皆是对剑舞与往昔的感慨，不多时，李十二娘便以需整理行装为由致歉，转身退回了后台。
后台光线略暗，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与剑鞘的冷铁味。
李十二娘避开往来的侍女与乐师，快步走到角落的妆台前，看似整理鬓边饰物，实则伸手握住妆台旁一尊青瓷花瓶，轻轻顺时针扭转半圈。
“咔嗒”一声轻响，妆台后的墙壁竟缓缓移开，露出一道狭窄的暗门，门后是一间狭小的暗室，烛火摇曳，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暗室内赫然坐着露易丝，她身着一身异域长裙，发丝间缀着细碎的珍珠，脸上带着几分不耐，见李十二娘进来，抬眼道：“你倒是来得慢。”
李十二娘反手关上暗门，语气冷淡：“坊内宾客众多，需好生遮掩。露易丝小姐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她与露易丝有过几面之缘，知晓此人身份神秘，行事狠辣，心中本就多有戒备。
而此时，京歌坊角落的迪丽娜扎正端着茶杯，指尖却微微发凉。
方才暗室开启时那细微的声响，还有露易丝身上独特的香料味，都让她心头一紧。
露易丝竟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