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门前头那片广场,早已搭起了数丈宽的大戏台。
红绸缠了木架,宫灯缀满檐角,暖黄的光淌下来,把满地残雪都烘得带了几分暖意。
这一夜的皇城根下,没了往日的森严规矩。
戏台子上,水袖甩得满天飞,梆子敲得震天响,唱的是《大闹天宫》。
唱到激昂处,台下叫好声能掀翻了天。
戏曲刚歇,杂耍艺人又上台来,亮了一手吞剑吐火绝活,围观的百姓更是欢喜,巴掌拍得山响。
转眼工夫,戏台子上又换了光景。
说书先生醒木“啪”地一拍,唾沫星子横飞,舌灿莲花地讲起北京保卫战的旧事。
人声、锣鼓声、丝竹声、喝彩声,混着街边摊贩叫卖热汤、果子的吆喝……
全在腊月寒风里揉成一团,沸沸扬扬地裹着整座广场。
这场热热闹闹的“春晚”,就是朱祁钰一手操办的。
大年三十,天寒地冻,可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作一团。
肩膀挨着肩膀,后背贴着后背,倒把那刺骨寒意给挤没了影儿,只剩满心满眼的热闹。
“嘭——!”
一声巨响划破夜空,所有人齐刷刷仰起脑袋。
只见漆黑的天幕上,一朵硕大的牡丹烟花骤然炸开,金红的星火漫天洒落,映亮了无数张仰起的笑脸。
紧接着,数十道烟火接连冲上天际,有的如银河倾泻,有的似百花齐放,有的像万马奔腾。
把除夕夜的夜空,装点得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好!!”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
百姓们拍着手,跳着脚,孩童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伸着手去够那天上的星火,笑得前仰后合。
城门楼的观景台上,朱见深一身玄色常服,凭栏而立。
目光落在下方沸腾的人潮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哇,这个好看!皇兄你看,那个像一匹马!”
身侧的朱见沛早扒着汉白玉的城垛,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手舞足蹈地大呼小叫,嗓子都快喊哑了。
要不是有人拦着,这小子早冲下去,扎进人堆里撒野了。
朱见深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斥道:“安分点,成何体统。”
嘴上骂着,眼里却没半分怒意。
另一侧,吴皇后端坐在椅子上,一身正红的宫装衬得她面若桃花。
她本是大家闺秀,自小养在深闺,规矩刻进了骨子里,何曾见过这般市井烟火、万人同欢的场面。
她望着楼下的戏台,望着漫天的烟花,眼里盛着藏不住的欢喜与新奇。
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好几次都想跟朱见沛一同欢呼,话到了嘴边,又想起皇后的身份,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点儿小动静,全落在了朱见深眼里。
他收回望向广场的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皇后,轻声道:“上面还有一层阁楼,视野更好,也清净,朕带你上去看看。”
吴皇后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行礼:“臣妾遵旨。”
朱见深伸手虚扶了一把,带着她往城楼深处走。
临进阁楼前,抬了抬手,对身后的侍卫内侍道:“都在外面候着,不必跟进来。”
“是,陛下。”
进入阁楼,推开雕花轩窗,城门前的夜景,还有皇极门前的漫天烟火,尽收眼底,再无半分遮挡。
四下无人,再无规矩束缚。
当又一簇烟花在窗外轰然炸开,亮如白昼的瞬间,吴皇后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
她转头看向朱见深,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少女的雀跃:“陛下,臣妾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开心过。”
朱见深靠在窗边,看着她卸下端庄拘谨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这都是王叔的主意,他说,除夕夜,就该让天下人,都能痛痛快快开心一场。”
“郕王叔当真是心怀万民。”吴皇后望着窗外熙攘的人流,轻声叹道,“臣妾听家中长辈说,王爷主政这七年,京城变了模样,整个大明都变了模样。”
“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便是永乐盛世,也未必有如今这般光景。”
朱见深闻言,微微颔首:“景泰七年,国泰民安。”
他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句。
明日,便是景泰八年。
这大明,只会越来越好。
“嘭——嘭嘭——!”
又是数十道烟花齐齐升空,在夜空中拼出一幅日月山河的壮阔图景。
满城的欢呼,几乎要冲破云霄。
朱见深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漫天星火,眸中翻涌着,是不输这烟花的万丈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