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风声呜咽，像极了孤魂野鬼的哭嚎。
曹丕躺在龙榻上，双目深陷，颧骨高耸。
原本合身的龙袍此刻空荡荡地罩在身上，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目光扫过跪在榻前的四个人。
“子丹......子烈，都......来了吗？”
“回陛下，臣等都在！”
四人齐声应诺，头颅低垂，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
左侧两人，一身戎装却缠满绷带。
大将军曹真左臂吊在胸前，那是陇西之战留下的箭伤。
大司马曹休脸色苍白如纸，背上的刀口还在渗血，那是石亭惨败的印记。
这两人是大魏的宗室血脉，也是曹家最后的屏障。
此刻却都如丧家之犬，满身伤痛。
右侧两人，绯袍玉带。
司空陈群面带悲色，身体微微颤抖。
而刚被封为太傅的司马懿，则伏得最低，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黑影。
曹丕看着他们，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朕留给太子的班底吗？
两个败军之将，一个书生，还有一条不知何时会噬主的狼。
“朕......时日无多了。刘备老贼......欺人太甚......夺我长安，破我宛城......如今，兵锋已指许昌......”
说到激动处他咳嗽不止，一口痰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陛下保重龙体啊！”曹真虎目含泪，膝行两步，“臣即便拼了这条命，也定当守住洛阳，绝不让蜀贼踏入半步！”
曹丕摆了摆手，浑浊的目光越过曹真，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的年轻人身上。
“叡儿......你过来。”
曹叡闻声，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他脸上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悲痛欲绝，只有一种如深潭般的平静。
他在榻前跪下，双手握住了曹丕枯瘦的手掌：“父皇。”
手掌冰凉，甚至带着一丝湿腻的冷汗。
曹丕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似乎想从这双酷似自己的眸子里看穿点什么。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这孩子......太像自己那个生性多疑的父亲了。
曹丕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握着曹叡的手：“叡儿，你听好了......朕命......曹真、曹休、陈群、司马懿四人为辅政大臣......统领朝政，护你登基。”
四人身躯一震，齐齐叩首：“臣等领旨！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曹丕没有看他们，只是把嘴凑到曹叡耳边，声音低得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
“兵权......给曹真和曹休......政事......问陈群......”
他顿了顿，目光猛地刺向跪在地上的司马懿，眼神中透出最后一抹凶光：
“至于那个人......你能用则用......若不能用......则杀之！”
曹叡微微点头，神色未变：“儿臣，记下了！”
得到承诺，曹丕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松开手，目光开始涣散，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邺城的铜雀台，看见了那年意气风发的父亲。
看见了那个曾经才华横溢，想做治世能臣的自己。
他这一生，篡汉自立，逼死兄弟，薄情寡义。
他以为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就能超越父亲，就能一统天下。
可到头来，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父亲，丕儿我......不甘心啊！”
曹丕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两下。
似乎想抓住那流逝的江山，又似乎想抓住那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辉煌。
“刘备......织席贩履之徒......怎配......”
最后一声呢喃消散在喉间。
那只枯瘦的手重重垂落，砸在床沿上。
大魏开国皇帝，魏文帝曹丕，驾崩于洛阳。
时年三十九岁。
“陛下！”
“父皇！”
殿内的太监和宫女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陈群更是痛哭失声，连曹真这等硬汉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整个大殿乱成了一锅粥。
唯有一人，没哭。
曹叡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抓皱的衣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死去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他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肃静！”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透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