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下的青影上,“我当年赴考,也熬了整月,但若论用功,你比我那时更甚。”他从袖中摸出枚玉牌,“这是入考场的腰牌,我已让人在上面刻了‘谨’字,你记住,考场之上,‘谨’字比‘才’字更要紧。”
玉牌温润,刻着的“谨”字笔锋刚硬,像把尺子。贾宝玉捏着玉牌,忽然想起柳砚昨日送来的纸条:“考场内有‘巡绰官’(监考),若遇难题,可假装磨墨,闭目养神片刻,但不可东张西望,否则按‘作弊’论处。”
贾政从外间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朝露的寒气。他见贾宝玉收拾停当,只说了句:“去吧,考成什么样,都是贾家的好儿郎。”话虽平淡,眼角却微微发红,转身时,袖摆扫过案上的《论语》,露出里面夹着的“魁星点斗”图——那是他昨夜亲手画的。
贾府的马车已在门外候着,柳砚正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个包袱。“我给你带了‘考篮’,”他把包袱递过来,里面是笔墨纸砚、干粮水壶,甚至还有块擦汗的帕子,“笔墨是‘程君房’的徽墨,不易晕染;干粮是‘稻香村’的椒盐饼,顶饿还不渴。”他压低声音,“李考官今日穿了件石青蟒袍,见他时多作揖,少说话——他今早跟同僚吵架,心情定不好。”
贾宝玉点头记下,忽然握住柳砚的手:“等我出来,咱们去喝‘醉仙楼’的酒。”
“一言为定,”柳砚笑得眼角起了褶,“我在考场外等你,带两壶好酒。”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出院门,贾宝玉撩开窗帘回望。荣国府的朱门渐渐远去,潇湘馆的方向却还飘着缕轻烟——那是黛玉在煮茶呢,她说过,“碧螺春要煮到‘鱼目沸’(细如鱼目的气泡),才最香醇”。
车厢里,他摸出黛玉给的锦囊,拆开时,掉出枚小小的玉佩,上面刻着“平安”二字,玉的边角被磨得圆润,想来是林如海生前常带的。锦囊里还有张字条,是黛玉的笔迹:“你笔下有乾坤,心中有丘壑,放手去考便是,我等你回来。”
车窗外,晨光正好,洒在京城的石板路上,亮得像铺了层金。贾宝玉将玉佩塞回衣襟,与周大人给的“谨”字牌并排贴着心口,忽然觉得那些熬过的夜、抄过的卷、算过的题,都化作了股劲,从脚底直冲到天灵盖——
府试,他来了。这一次,他不仅要为自己搏个前程,更要为黛玉、为贾府,搏一个不再悲秋的未来。
马车转过街角,考场的牌坊已在前方隐隐可见,朱红色的“贡院”二字,在晨光里闪着庄严的光。贾宝玉深吸口气,将袖中的“考官忌讳录”又摸了一遍,指尖划过“务实”“谨言”“细节”这几个字,嘴角终于扬起抹笃定的笑。
青灯苦读的日子终有尽时,而属于他的锋芒,才刚刚要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