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暴雨,通州堤坝决口,是因为“堤坝年久失修,石料被人偷换了沙土”,便添上“修坝用的石料,每块都要刻上工匠姓名、监工姓名,若五年内出问题,一并追责”。
暮色渐浓时,宝玉终于改完了第五篇策论《论边防》。这篇他写得最久,光“军饷”就改了五遍——从“每月银二两”到“每月银二两、米三斗、布一匹”,再到“边疆苦寒之地,银三两、米四斗、冬衣加发一件狐裘”,最后加上“阵亡将士的抚恤金,由官府派人送到家,不许经过层层克扣,违者斩”。
掌灯时分,黛玉来了。她披着件藕荷色披风,手里提着盏羊角灯,灯光透过灯罩,在雪地上投下团暖黄的光晕。“我从潇湘馆过来,见你这灯亮着,就知道你又没歇着。”她把灯放在案上,拿起宝玉改了又改的策论,轻声念着“每修一张犁,补贴五文钱”,忽然笑道:“这才像你说的‘落地’——农户听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宝玉拉她到炭盆边坐下,指着窗外的雪:“你看这雪,下得越厚,明年麦子长得越好。这策论也一样,改得越细,才越禁得住查。”黛玉拿起张废稿,见上面写着“轻徭薄赋”,被画了个大大的叉,旁边批着“徭役怎么轻?赋税减多少?”,忍不住笑道:“你这叉画得比我那年罚你抄《论语》时还狠。”
“那不一样。”宝玉帮她拂去披风上的雪,“抄《论语》是记道理,写策论是用道理——记不住顶多挨顿骂,用不好,可是要误事的。”他拿起最新一版的“漕运策”,指着“每船派一名监察吏”,“你看这个,前日我还没想明白‘监察吏会不会和船主勾结’,今日加了‘监察吏每五日换一艘船’,这样就难勾结了。”
黛玉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刚认识他时,他连“上房大丫鬟”和“二等丫鬟”的月钱都分不清,如今却能把“漕运损耗”算到“每石米三升”。她拿起支笔,在“边疆苦寒之地”旁添了“每月另发冻疮药两盒”,轻声道:“姑父说‘治兵如治家,要知冷知热’,加上这个,才更像‘家’。”
雪还在下,怡红院的灯却亮到了后半夜。案上的策论稿渐渐堆得整齐,每页都写满了字,改了又改的地方用朱笔标着,像雪地里踩出的脚印,杂乱却扎实。宝玉打了个哈欠,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觉得这府试就像这冬雪,看着冷,底下却藏着春的力气——只要肯熬,总有抽芽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