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小时候,问刘桂芳自己为什么叫“一菲”。
刘桂芳不耐烦地说:“随便取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想起同学们都有爸爸妈妈接送,她只有自己。
她想起养父刘建国模糊的面孔,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也许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疼爱的女儿不是亲生的。
她又想起陈默说的话:“她疯了似的找,后来精神就……”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明天。
明天就要去见那个赋予她生命,又因为她而破碎的女人。
她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刘一菲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对方已经不认得她。
这是她的根,是她一切迷茫和痛苦的起点。
她得去面对。
月光静静流淌,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雪又下了起来。
刘一菲起得很早,洗漱,换衣服。
她选了那件杏黄色的毛衣——王淑芬织的,外面套了件素色的羽绒服。
对着镜子,她仔细梳好头发,化了一点淡妆,遮盖住红肿的眼睛和疲惫的脸色。
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有不安,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奇异的坚定。
走出房间时,温婉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眼睛也是肿的。
“一菲姐……”
温婉上前握住她的手,“吃点儿东西再走?”
刘一菲摇头:“吃不下。婉婉姐,你别担心,我没事。”
陈默从书房出来,看了眼刘一菲:“车在外面。现在出发?”
“嗯。”刘一菲点头。
王淑芬和张桂芳也起来了,站在廊下,欲言又止。
刘一菲走到她们面前,深深鞠躬:“阿姨,我出去办点事。”
王淑芬红着眼眶,上前抱了抱她:“好孩子,早点回来。阿姨等你吃饭。”
张桂芳也拍拍她的肩:“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啊?”
“嗯。”刘一菲用力点头。
车子驶出胡同,碾过薄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
路上很安静,只有车轮压雪的声音和暖风的嘶嘶声。
温婉坐在刘一菲身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刘一菲的手很凉,但没再发抖。
飞机降落在深市时,南方的冬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
机场大厅里,陈默和刘一菲并排走着,行李箱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刘一菲一路都很安静,只有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车已经安排好了。”
陈默看了眼手机,“直接去疗养院,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嗯。”
刘一菲点头,声音有些哑。
上车后,她一直望着窗外。
深市的冬天不像京城那样萧瑟,路边的榕树依旧葱郁,只是天色灰蒙,雨丝斜斜地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陈默没有打扰她,只是让司机把暖气调高了些。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园区。
这里不像医院,更像一个度假村,绿植掩映着几栋白色的建筑,空气里是南方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在护士站登记时,值班护士看了看陈默递上的资料。
又抬头看了眼刘一菲,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林阿姨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她今天上午精神还行,刚吃过午饭。”
“谢谢。”刘一菲轻声说。
“需要我陪你们上去吗?”护士问。
“不用了,我们自己可以。”陈默说。
走廊很长,铺着米色的防滑地胶,脚步声被吸得几乎无声。
两边的房门大多紧闭,偶尔有护工推着护理车经过,向他们投来礼貌而疏离的目光。
刘一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终于,他们停在了一扇浅蓝色的房门前。
门牌上写着“207”,下面贴着“林雪音”三个字,以及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的花卉贴纸。
陈默看了刘一菲一眼:“准备好了吗?”
刘一菲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陈默轻轻叩门。
里面传来一个含糊的女声:“谁啊……”
陈默推开门。
房间很整洁,窗户半开着,飘进来雨水的潮气。
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门,正望着窗外被雨打湿的芭蕉叶。
她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花白的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细瘦的脖颈。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