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炼钢法编成了莲花落。”江临轻声道,“将水利原理谱成了渔歌。哪怕有一天山河破碎、文字失传,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些曲调,在劳作时哼唱,在教儿孙时传诵...文明就不会真正消亡。”
天枢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那是它在进行高速计算:“根据模拟,这种口耳相传的传播方式,信息损耗率高达37%,变异概率每代递增15%。效率极低。”
“但存活率是100%。”江临微笑,“因为没有人会去灭绝一首民歌,没有人会禁止母亲哄睡时的哼唱,没有人能抹去一个民族记忆里的旋律。”
他看向天枢:“就像没有人能删除你核心代码里,关于‘弟弟’的那段记忆。”
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骤然明亮了一瞬。
太医院偏殿,烛火通明。
苏云晚正在抄录最后一份药方。不是用纸,而是用鞣制过的牛皮纸;不是用墨,而是用混合了炭粉和树胶的耐久颜料。她特意选用最古老的篆书,每一笔都写得极慢、极工整。
“娘娘,这些西洋的针剂制法、消毒流程...何必费心改成草药方子?”年轻医官忍不住问,“就算...就算真到了那一步,没有显微镜,没有培养皿,这些知识也用不上啊。”
苏云晚没有抬头,笔锋在牛皮纸上稳稳划过:“华佗当年没有显微镜,照样能做开颅手术。孙思邈没有培养皿,依然着成《千金方》。”她停笔,在“青霉素提取法”旁边画了一株青蒿,“若有一天,所有的实验室都毁了,所有的设备都成了废铁...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伤患感染而死?”
她蘸了蘸颜料,继续写道:“知识不该是温室里的花,只能是活在野地里的草。要能抗旱、抗涝、抗践踏,在石缝里也能生根。”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侍卫长李闯跌跌撞撞冲进来,盔甲上满是血迹——不是他的血,是搬运石碑时工匠受伤沾染的。
“陛...陛下!北门!北门聚集了好多百姓!”
江临与天枢对视一眼,同时向外奔去。
登上北门城楼的那一刻,江临愣住了。
城墙下,火把汇成了海洋。不是几百几千,是上万——也许数万。男女老少,士农工商,黑压压跪满了护城河外的空地。他们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物事,在火把映照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铜壶、铁锅、铜镜、铜锁...甚至有几尊从附近小庙请出来的铜佛。
最前面跪着的是个白发老农,江临认得他——去年南巡时,这老人曾献过自家种的新稻种。此刻他双手捧着一口铜锅,锅身锃亮,锅底却有常年烟熏火燎的痕迹。
“陛下——”老人嘶声高喊,声音却传得很远,“这锅是俺太爷爷传下来的,逃荒时没丢,遭兵没舍,俺爹临死前说,锅在,家就在!”他高高举起铜锅,“现在俺把它献给陛下!俺们凡人帮不上大忙,但这些家伙事,您拿去铸炮!铸刀!铸什么都行!”
人潮沸腾了。
“我家有祖传的跌打方子!灵得很!”
“我会背探矿的口诀!我爹是矿工!”
“我娘教过辨药歌!三十种草药怎么认!”
“我这本《千字文》!先生当年在页脚注了造水车的法子!”
天枢的传感器缓缓扫过人群。它的分析系统在瞬间完成了数万次识别:那个坚持献出铜锅的老农,家中其实只剩那一口锅;那个说会辨药歌的少女,母亲上月刚病逝;那个捧着《千字文》的男孩,书页边角有泪水晕开的痕迹...
突然,天枢的传感器定格在人群边缘。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踮着脚,努力想把半本破旧的《千字文》塞给守城士兵。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那本书却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士兵不忍心接,男孩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兵大哥...你收着...先生教过,这书里有造水车的法子...先生说,有了水车,田就不怕旱了...”
天枢的数据库瞬间调出这孩子信息:父母双亡,在慈幼局长大,那本《千字文》是去世的塾师留给他的唯一遗产。
“他们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天枢的声音系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那是程序无法解释的杂音,“构建最坚固的防线。”
它快速计算着:“这种分布式、去中心化的知识网络,每个节点都是独立的存储单元。即使99%的节点被摧毁,只要还有一个节点存活...文明就有重启的可能。生存概率比中央数据库模式高出...240%。”
江临望向北方。通天塔的光柱刺破夜空,那么高,那么冷,那么孤独。
“因为塔再高,总有倒塌的一天。”他轻声说,“但种子落在土里,哪怕被踩进泥泞,被埋进岩缝...只要有一场雨,只要有一缕光,明年春天,又会发芽。”
子时末,当最后一批石刻被装上牛车,运往各地事先选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