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看也未看那断口,仿佛这残剑依旧是他最珍贵的伙伴。他左手拿起那个盛过药液的破陶碗,右手断剑毫不犹豫地在自己左手掌心一划!
嗤!
一道细长的血口绽开,暗红色的、带着奇异微弱金芒的血液瞬间涌出,滴滴答答落入碗中。那血液落入碗底,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如同滚油滴入冷水,碗壁内侧瞬间凝结起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霜气!
余忠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也握紧豁口柴刀,同样在自己粗壮的左臂上干脆利落地一划!一道更深的口子裂开,鲜红滚烫的、属于凡人的热血汩汩涌出,带着蓬勃的生命力,注入碗中。
两种截然不同的血液在破旧的陶碗中相遇、交融。扶苏那带着微弱金芒的血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寒冷”,沉在碗底,而余忠那鲜红滚烫的血液则充满活力地包裹上去。滋滋声更响了,碗壁上凝结的白霜迅速蔓延,又被新涌入的热血融化、中和,形成一种奇特的、冰与火交织的旋涡景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在篝火旁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原始、蛮荒、却又无比庄重的气息。
扶苏端起那碗奇异交融的血酒,断剑横放于膝。他的目光越过碗沿,如同穿透了浓重的黑暗与无边的赤潮,投向余忠沉静如渊的眼眸。
“皇天后土,幽冥沧海为证!”扶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虚空的清越与肃穆,重伤的虚弱被一种凛然的气势压下,“今日,扶苏与余忠,于此浮槎之上,歃血为盟,义结金兰!从此——”
他的誓言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横放在他膝上的那柄断剑,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嗡鸣!
“嗡——!”
断剑通体剧震,剑身残存的部分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目的璀璨银光!那光芒如此强烈,瞬间压过了篝火的橘黄,将整片残骸、两个结拜的身影,以及周围粘稠的暗紫色海水都映照得一片惨白!剑身嗡嗡作响,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力量所牵引、所召唤!
在余忠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那柄疯狂震鸣的断剑,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剑尖(断裂的尖端)猛地抬起,挣脱了扶苏的膝盖,直直地指向天空——指向那浓云密布、不见星月的北方天穹深处!剑尖所指之处,那厚重的墨色云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隐隐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涡流轮廓!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星空的苍茫、浩瀚、冰冷而又带着无尽威严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海啸,从那断剑所指的北方天穹深处轰然压落!瞬间笼罩了整个漂浮的残骸!
余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握着血碗的手瞬间僵硬。他虽不懂那气息的根源,但本能告诉他,这绝非人间之力!这气息宏大得令人窒息,冰冷得冻结骨髓,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他猛地看向对面的扶苏。
火光与剑光交织下,扶苏的脸色变得比纸还要苍白,毫无一丝血色。他紧抿的唇角,一缕极其刺目的、闪烁着微弱金光的血丝缓缓淌下。但他的眼神,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余忠完全看不懂的火焰——那不是恐惧,是刻骨的恨意,是滔天的怒火,是深沉的悲哀,还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扶苏死死盯着那柄直指北天的断剑,看着那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巨大涡流轮廓,牙关紧咬,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压抑的痛楚而微微颤抖。
“果然……还不肯放过我么……”他低语,声音如同从九幽寒狱中挤出,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嘲讽,那声音轻得几乎被剑鸣和海风吞没,却清晰地刺入余忠耳中。
断剑的银光疯狂闪烁,嗡鸣声越发凄厉尖锐,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又似不屈灵魂的咆哮。剑身剧烈震颤,带动着整个漂浮的残骸都在随之抖动。北方天际,那浓云形成的涡流轮廓越来越清晰,中心处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幽暗,仿佛一只冰冷的巨眼,正透过层层阻隔,漠然地注视着这片漂浮于血色孤海上的渺小木片,注视着木片上那两个即将歃血为盟的渺小生灵。
余忠喉头滚动了一下,碗中那冰火交织的血酒剧烈地晃动着,映照着他眼中翻滚的惊涛骇浪。他猛地看向扶苏,这个从天穹裂缝坠落的“贵公子”,这个引动断剑直指苍天的神秘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那浩瀚冰冷的威压和凄厉剑鸣碾得有些发涩,却异常清晰地穿透而出,带着骨子里的倔强与悍勇:
“扶苏兄弟!”
血碗被他双手捧起,高举过顶,碗中交融的血酒在剑光与天威下翻腾如沸!
“管他娘的什么妖风邪云!”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扶苏燃烧着恨火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今日这血酒,老子喝定了…喝定了,”“余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