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敏锐地注意到讲堂里的学生明显分为几个群体:前排坐着许多衣着考究、面色红润的年轻男子,他们的大衣质地精良;
左侧聚集着一些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学生,神情更为严肃;
右侧则零星坐着少数几个女学生,她们大多像安娜一样,坐姿端正,神情专注。
不久,讲堂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施密特博士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脱下带有雪迹的厚重大衣,露出里面的西装马甲,走上讲台,将一个旧的皮质公文包放在铺着绿色厚绒布的讲桌上。
他搓了搓手,才开始讲话。
“诸位,”他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打破了讲堂里的嗡嗡低语,“在这个冰封雪覆却又暗流涌动的时代,我们新学期的第一课,要探讨的依旧是那个永恒而迫切的命题:什么是启蒙?”
他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这个词,粉笔与冰冷黑板摩擦发出格外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康德说,启蒙就是人类摆脱自己强加的不成熟状态……”
施密特博士开始了他的讲授,声音在空旷寒冷的讲堂里回荡。
林专注地听着,同时细致地观察着周围的反应。
当施密特博士深入探讨到“理性的界限与勇气”时,一个坐在左侧、留着浓密黑发、穿着磨旧外套的年轻男子突然举手,动作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施密特博士,请原谅我打断您。”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在安静的讲堂里显得尤为突出,“在当前的形势下——我是说,当无数工人在严寒的街头为了一块面包、一份工作而挣扎抗争时,我们是否应该重新思考康德对理性的定义?”
“这种书斋里纯粹的、抽象的理性讨论,是否显得过于……过于奢侈了?”
讲堂里立刻响起一阵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如同水面投入一颗石子。
施密特博士推了推他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嘴角却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微笑。
“很有意思的质疑,霍夫曼先生。”
“那么,依你之见,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应该如何理解启蒙的真谛?”
那个叫霍夫曼的学生霍地站起身来,身体因为情绪的投入而微微前倾:“我认为,真正的启蒙不是书斋里的思辨游戏,而是让被压迫者认识到自己的力量!是唤醒!”
“是马克思说的‘改造世界’,而不仅仅是‘解释世界’!”
激烈的讨论随即被引爆,不同位置的学生开始加入争论。
安娜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钢笔,笔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着交锋的要点。
她悄悄向林侧过头,压低声音说:“每次霍夫曼发言都会引发这样的争论,他父亲是基尔的船厂工人。”
当争论稍歇,只剩下零星的辩驳时,施密特博士的目光忽然越过众人,精准地投向他们这个角落。
“我们这里似乎出现了新面孔,”教授温和地说,声音里带着鼓励,“这位先生,看您听得十分专注,您对我们刚才的讨论有什么看法吗?”
全场的目光,带着好奇、审视、期待,瞬间聚焦在林身上。
安娜紧张地看着他,手中的笔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林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皱的上衣下摆。
“施密特博士,诸位同学,”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安静的讲堂里稳稳地传开,“我认为,启蒙不仅是个体的觉醒,知识的获取,更是一个阶级的集体觉醒,是认清自身处境与历史使命的过程。”
“真正的理性,不仅在于认识世界,更在于找到一条切实改变现实的道路。”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到全场那种几乎凝滞的专注,继续道:“就当前深陷泥潭的德国而言,我们需要运用这种理性,分清什么是主要矛盾,什么是次要矛盾。”
“只有准确地抓住主要矛盾,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避免在纷繁复杂的表象中迷失。”
讲堂里先是陷入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暖气管道中水流的声音,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为激烈的讨论声浪。
施密特博士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拿起钢笔,在摊开的羊皮纸点名册上仔细地做了一个记号。
下课的钟声终于敲响,悠远而清越,但许多学生并没有立即离开。
几个学生,以霍夫曼为首,迅速围拢过来。
霍夫曼第一个向林伸出手,他的手粗糙而有力:“我是恩斯特·霍夫曼,哲学系三年级。”
“你刚才提到的‘主要矛盾’,这个说法非常有意思,能不能请您详细阐述一下?”
林握住他的手,语气平和而沉稳:“以当前德国为例,表面上,我们面临的最尖锐矛盾是民族矛盾——即与协约国,特别是与法国的矛盾。”
“但在我看来,实际上,更深层次、更具决定性的,是国内日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