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这伤……”
莉泽洛特用手紧紧捂住嘴,才抑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怜悯,身体微微发抖。
安娜强迫自己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作为柏林大学历史系教授奥古斯特·沃尔夫的女儿,她从小在书籍和理性思考的熏陶下长大,比许多同龄人多了一份沉静和决断力。
她蹲下身,尽量避开那可怕的伤口,伸出微微颤抖但努力保持稳定的手指,轻轻贴在他冰冷的脖颈一侧。
皮肤的触感寒冷得像一块浸透的石头,但在那冰冷的表层之下,似乎还顽强地跳动着一丝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脉搏,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还活着……但只是勉强。”
安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峻,“他失血太多了,而且严重冻伤。”
“必须立刻想办法,不然……”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莉泽洛特完全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森林,阴影变得越来越浓重,气温也在急剧下降。
把这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少年独自留在这荒郊野外,无异于直接将他推向死亡。
可是,带他走?
现在柏林乱成一团,医院人满为患,充斥着各种势力眼线。
他那身奇装异服和古怪的伤口,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麻烦和危险。
交给警察或者任何官方机构?
在目前这种权力真空中,谁知道会把他送到哪里,会引发什么后果?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安娜脑中飞速闪过。
但最终,一种最朴素、最强烈的情感战胜了所有的顾虑和恐惧——不能见死不救。
“莉兹,”安娜猛地抬起头,看向好友,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坚定的光芒,“我们得带他回去。现在,立刻,马上!”
“回去?”
“天马上就要黑透了!”
“我们怎么把他弄回去?他……他看起来好沉!”
“而且,沃尔夫教授他……现在这种时候,家里收留一个陌生人……”
莉泽洛特忧心忡忡地看着逐渐被暗影笼罩的森林,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脸上写满了犹豫和害怕。
“用我们拉帐篷和毯子的那个小拖车。”
安娜毫不犹豫地指向她们放在不远处小径旁的那个简陋木质双轮拖车,“我们把他小心地挪上去。”
“我父亲……他是明事理的人,他常说要敬畏生命。他不会反对的。”
安娜的语气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种力量感染了莉泽洛特。
褐发女孩看了看安娜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生命垂危的陌生少年,最终,善良和勇气占据了上风。她用力点了点头:“好!”
两个女孩立刻行动起来。
她们跑到小拖车旁,将上面装载的少量露营物品快速卸下,只留下一条厚毯子铺在车板上。然后,她们回到少年身边。
搬运一个昏迷的人远比想象中困难。
他的身体冰冷而沉重,像一袋湿透的谷物。
安娜和莉泽洛特咬紧牙关,一个托住他的头和肩膀,一个抬起他的腿,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万分艰难地、一点点地将他挪动到拖车上。
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他的伤口,少年即使在深度昏迷中,身体也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模糊而痛苦的呻吟,这让两个女孩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心也揪得更紧。
她们将剩下的毯子仔细盖在他身上,尽量裹紧,只露出苍白的面孔。
安娜脱下自己的羊毛围巾,轻轻垫在他的头颈下。
然后,她拉起拖车的牵绳,莉泽洛特在后面扶着,防止少年滑落。
回家的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和艰难。
森林小径崎岖不平,布满树根和碎石。
小小的拖车每一次颠簸,都让安娜的心提到嗓子眼,她不得不时时停下,紧张地查看少年的呼吸是否还在继续。
暮色彻底笼罩了大地,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森林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发出如同鬼魅呜咽般的声响,偶尔还有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令人毛骨悚然。
莉泽洛特紧张地左右张望,紧紧跟在安娜身边,两个女孩靠着一股信念和勇气,在寒冷的黑暗中艰难前行。
当沃尔夫家那栋位于夏洛滕堡区一条相对安静街道上的三层砖石楼房,终于透过光秃的树篱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安娜几乎要虚脱。
房子里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在这片寒冷的黑暗中,像灯塔一样指引着方向,也象征着安全和庇护,尽管这庇护此刻显得如此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