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犹豫片刻,终是抵不住饥饿,端起粥碗,小口吞咽。
起初还顾及礼仪,后来便顾不得许多,几乎将脸埋进碗中。
那几名随他一同被带来的宦侍跪在殿外,听到殿内动静,皆是泪流满面,他们的天子,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待刘协吃完,侍从撤下碗碟。
于毒这才徐徐开口:“陛下…为何流落至此?”
刘协擦了擦嘴,声音沙哑:“朕…我…随刘皇叔北撤途中,遭遇乱军冲散,本想寻路返回,却…迷途山中。”
“刘备没派人寻你?”于毒疑惑询问,心中也更加印证了郭嘉的猜想。
刘协摇头苦笑:“乱军之中,谁顾得上谁…!”
这话说得凄凉,殿中不少老臣闻言,皆是唏嘘不已。
他们中许多人曾是大汉臣子,虽已归于毒麾下,但见汉家天子沦落至此,心中不免感慨。
“陛下可知,如今天下大势?”于毒换了个话题。
刘协沉默片刻,低声道:“知道…蜀王已取八分天下,孙权据江淮,刘备退守青州,曹操…退守兖冀。”
“汉室…气数已尽。”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锥心。
“呵呵,气数已尽…!”于毒重复一遍,缓缓起身,走到殿中。
“那…陛下觉得,汉室为何会走到今日?”
刘协抬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无奈道:“外戚宦官专权,黄巾之乱,董卓入京,诸侯割据…朕继位时,大汉已病入膏肓。”
“朕…无力回天。”
他说的是实话,这个年轻人并非昏庸无能之辈,在位期间也曾尝试重振朝纲,奈何时运不济,权臣环伺,始终不得施展。
“陛下可曾恨过曹操?”于毒忽然问。
刘协浑身一颤,良久才道:“恨过…但也感激过他,至少在他手中,朕还能活着,还能有天子之名。”
“那刘备呢?”
“刘备?”闻言的刘协眼神闪过一丝痛恨,随即眼神又黯淡下来。
“刘皇叔…待我以礼,却从未给过我实权,他需要的,只是‘汉室正统’这块招牌。”
他不想说刘备逼迫他的事,无他…丢人。
毕竟当初是他巴巴上赶着去找人家的,以为他真是汉室忠臣,被骗了…也只能怪自己傻。
话至此,他已明白自己的处境。
在于毒面前,伪装毫无意义,他明白这个蜀王与曹操、刘备都不同。
他不需要汉室这面旗帜,他的权力来自手中的刀剑与民心。
于毒走回主位坐下,看着刘协:“陛下可知,孤为何不第一时间杀了你?”
刘协怔怔地摇头。
“因为没必要。”于毒直言不讳。
“你已无威胁,杀你,反落人口实。”
“再者…汉朝四百多年国祚,对华夏有功,百姓自称汉人,便是明证,孤虽不才,却也敬重汉家历代明君。”
这话让殿中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没想到,于毒会对刘协说出这番话。
“这…!”刘协更是怔住,眼中泛起泪光。
自董卓乱政以来,他听惯了呵斥、威胁、虚伪的奉承,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承认汉室的功绩,哪怕…是在它灭亡之时。
“陛下可有什么心愿?”于毒又问。
刘协沉默良久,缓缓道:“若有可能…朕想…去长安看看。”
“自迁都许昌后,再未回去过,还有…朕的皇后伏氏,当年被曹操所杀…若能找到她的遗骨,好生安葬…!”
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哽咽。
于毒闻言点点头:“长安如今在孤治下,陛下若想去,可安排,伏皇后之事…孤会命人查访。”
“你…?”刘协难以置信地抬头。
“蜀王…不杀我?”
“呵呵,为何要杀你?”于毒反问。
“陛下当今虽还是天子,但在孤的眼中亦不过一寻常百姓尔,只要安分守己,孤保你余生安稳。”
刘协拜倒在地,重重作揖:“谢…谢蜀王…!”
这一叩,叩断了大汉四百年江山最后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