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欧阳询持节巡按的第二站,气氛却与他初到长沙时截然不同。
没有官面上的客套,迎接欧阳询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城门前,前来恭迎的衡州官员和地方士民,一个个神情倨傲,看向他那身折冲都尉的官服时,眼神里满是挑衅。
为首的是衡州本地的头号士族,李氏的家主李承宗。这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但精神看着很好,身穿锦袍,手拄龙头拐杖。他身旁围着几十个同样衣着华贵的宗族子弟。李家在衡州经营百年,势力很大,就算是当年的楚王马殷,也要给几分薄面。
“呵呵,不知天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李承宗眯着眼,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衡阳这地方,穷山恶水,比不上建康繁华,怕是要委屈都尉大人了。”
他身后的士绅们都低声笑了起来。
欧阳询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平静的从马上下来,手中代表汉王权威的铜制节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
“奉汉王之命,巡按湖南,查察不法,安抚万民。”欧阳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本官此来只为公事。至于风土人情,等公事办完再说。”
欧阳询看了一眼李承宗,话锋一转:“李家主身为衡州表率,不在府中安享晚年,却领着这么多人堵在官道上。是想给本官一个下马威,还是想告诉本官,这衡州的王法,是你李家说了算?”
这话一出口,场上的气氛顿时僵住了。
李承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面生的年轻人,说话这么不留情面,一上来就扣了顶大帽子。
“都尉大人说笑了。”李承宗冷哼一声,“我等只是听说天使前来,自发过来恭迎王师罢了。”
“是吗?”欧阳询淡淡一笑,“那倒不必了。王师到这里,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大都督有令,命我三天内,查清衡州藏匿的田亩和人口,还要把新税法贴满全城。劳烦李家主和各位,把路让一让,别耽误本官的公务。”
说完,他直接亮出大都督张虔裕的将令,毫不客气的就要驱车进城。
李承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身后几个李家子弟更是沉不住气,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一股冰冷的杀气就从欧阳询身后压了过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这时他们才注意到,这个年轻文官身后,一直沉默的站着一百多个骑兵。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黑色铁甲,马鞍旁挂着强弓和箭囊,腰间的横刀刀柄用一种旧兽皮包着。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像鹰一样不带感情的眼睛。
他们只是安静的勒马站着,就让周围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他看都没看李家人,只是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随手把马鞍旁挂着的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扔到地上。人头滚了几圈,正好停在李承宗脚边。
李承宗定睛一看,脸色顿时惨白——那颗人头,居然是他那个刚在定远县被杀的亲戚!
“忠武营都尉,王霸。”那个魁梧的将领终于开口,声音像是破锣一样难听,“奉汉王令,护卫巡按御史。谁敢阻挠公务……”
他狞笑着,用马鞭指了指地上的人头。
“……就是这个下场。”
李承宗的身体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他从王霸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杀神会立刻动手,把自己和身后这群人砍成肉泥。
僵持只持续了片刻。
最后,还是李承宗先认了怂。他那张倨傲的老脸上,第一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缓缓的侧过身子。
“王……王将军说笑了。都尉大人公务要紧,我们……不敢阻拦。”
这场对峙,以李承宗的退让告终。
欧阳询没再看他一眼,直接上车进城。车轮碾过青石板,也宣告了衡州士族的彻底失败。
入主衡州府衙后,欧阳询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没去查复杂的田契,也没见任何本地官员。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令打开官仓,和在石渚村时一样,在城里设点煮粥放粮。
但这一次,领粥的条件变了。
不是白给。想领粥的百姓,必须对着衙门口的铜锣敲三下,然后大声说出自己家的田产被谁占了,或者知道哪家大户藏了多少没上报的人口。
说出来,就能领双份的肉粥和糙米。要是说的事查证是真的,官府还当场奖赏十贯钱,并承诺等清查完田地,一定把他们被占的土地加倍还回去。
这个办法虽然有点损,但非常有效。
那些被压榨了好几代、早就不信官府的穷苦百姓,亲眼看到谭家倒台,亲耳听到王霸毫不掩饰的威胁,现在又看到实实在在的肉粥和赏钱,心里的那点害怕终于没了。
第一天,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敢上前。
第二天,当那几个人真的领到了沉甸甸的赏钱,在邻居们羡慕的眼光中抬头挺胸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