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实话,也因为……咱们都是苦命人,知道饿是啥滋味。”
三个人又要跪下磕头。
“但是,”李健的语气陡然转厉,“没有下次!王家峁的粮食,是王家峁老老少少用血汗换来的!下次再敢伸手——”他指了指周围那些闪着寒光的农具,“喂你们的就不是汤,是这些家伙了!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多谢老爷!多谢老爷不杀之恩!”三个人磕了头,抓起地上那点可怜的野菜,连滚爬带爬地消失在黑暗里。
村民们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李健,情绪复杂。有人觉得解气,有人觉得李健心太软,更多人,是沉默。
第二天,日上三竿。村口来了人。
正是昨夜那三个贼,但不止他们。他们身后,跟着七八个面黄肌瘦的妇孺,还有两个走路打晃的老人。十几口子人,远远地站在村外,不敢靠近。
领头的那个汉子,鼓起勇气喊道:“王家峁的爷们!李……李书记!俺们……俺们想入伙!想干活!求你们给条活路!俺们有力气,啥都能干!只求……只求一口吃的!”
阳光下,那些充满哀求、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睛,望着村里。
李健走出村子,王石头、钱老倔跟在他身后。他看着这群老老少少,看了很久。
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进村的路。
“想干活,可以。”他说,“去王队长那里登记。规矩,一样。”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哇”一声哭出来,又要跪下,被李健一把拉住。
“记住,”李健看着他,也看着所有村民,“在王家峁,站着吃饭,不丢人。”
当天夜里,李健在油灯下,摊开他的日记本。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 夜盗事件暂告段落。来了三个贼,走了,又带着更多人回来了。
> 我一直在想,乱世之中,什么是立身的根本?昨晚似乎有了些模糊的答案。
> 有时候,宽容比暴戾更有力量。一碗滚烫的野菜汤,比一顿冰冷的毒打,更能唤醒人心深处还未完全泯灭的东西。那东西,或许叫羞愧,或许叫希望。
>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先拥有实施暴力的能力和决心。我们的“民兵队”,举着锄头铁锹,看起来更像丐帮的聚会,毫无章法,惹人发笑。但至少,当我们聚在一起,火把连成一片,锄头指向同一个方向时,我们能让黑暗中觊觎的眼睛感到畏惧,能让绝望的人看到,这里还有秩序,还有守护秩序的人。
> 今日新加入了十二口人,西沟村的。劳力增加了,吃饭的嘴也增加了。压力更大,但似乎,希望也更具体了些。
> 让他们活下来,然后,带着他们一起,活下去。
他搁下笔,吹灭油灯。窗外,新月如钩。新搭建的窝棚里,传来新加入者压抑的、终于能安心入睡的鼾声。村口的岗哨上,守夜的民兵抱着磨亮的锄头,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这个夜晚,王家峁依然脆弱,依然在饥荒的刀尖上行走。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那不仅仅是一支可笑的民兵队,也不仅仅是多了十几口人。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缓慢凝聚的、微弱的、却坚韧无比的东西。
它的名字,或许就叫“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