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调!调!”崇祯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何流寇越剿越多?去年还说陕西已定,今年怎么就进了山西?!”
殿内鸦雀无声。大臣们低着头,心里都清楚:自从上次的己巳之变后,朝廷精锐损失惨重;加征三饷导致民变四起;更可怕的是,今年春天开始,后金兵多次入塞劫掠,宣府、大同一带烽火不断。朝廷就像个四处漏水的破船,堵了这头,漏了那头。已呈摇摇欲坠之态。
户部尚书毕自严硬着头皮出列:“陛下,剿饷已拨一百二十万两,但各省拖欠严重……陕西、山西、河南等地,已半年未解饷银……”
“那就催!严催!”崇祯的脸色铁青,“传旨:各州县欠饷超过三月者,知县降级;超过半年者,革职查办!”
这道圣旨,将在两个月后化作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多的州县因为催饷过急,衙役逼死数人,激起更大民变。但此刻,乾清宫里的君臣都不会想到这些。
退朝后,内阁首辅周延儒回到文渊阁值房,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幕僚轻声禀报:“阁老,陕西巡按御史吴甡有密奏到。”
展开密奏,字字惊心:“……延安府治下,有‘新家峁’一处,聚流民千余,自设规制,自铸钱钞,自练民兵,俨然独立王国……”
周延儒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了。最终,他在密奏上批了四个字:“暂缓处理。”
不是他不想管,是管不过来。辽东、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大明的疆土上,烽烟处处。一个聚集千把流民的山峁,在朝廷的危机清单上,还排不上号。
新家峁的集市,在说书先生的醒木声中继续着。但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李大嘴安排的情报员——几个机灵的半大孩子,像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他们假装玩耍,实则竖着耳朵收集信息。这是李健建立的情报网的末梢,虽然原始,但有效。
一个孩子跑到李大嘴身边,压低声音:“李叔,北边牲口区,有三个生面孔,一直在打听咱们的民兵有多少人,武器是哪儿来的。”
李大嘴眼神一凛:“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另一个孩子跑来:“西边小吃摊,几个外村人在说,五十里外的黑风寨,上月火并了,新寨主姓高,手下有二百多人,专抢大户。”
“知道了,去领块糖。”李大嘴摸出几张最小面值的流通券,孩子们欢天喜地跑了。
这些零碎信息,将在傍晚汇总到李健的案头。他需要从这些碎片中拼出完整的图景:哪里闹土匪,哪里闹饥荒,哪里的官府有什么动向。
而此刻,集市上最引人注目的,是流通券的普遍使用。
在布摊前,一个马家庄的妇人用三张一尺券扯了六尺细布——新家峁的布比县城的便宜两成,而且可以用券买,不用扛粮食来换。
在铁匠摊前,一个赵家堡的铁匠学徒盯着那把灌钢腰刀,眼里都是渴望。五十工券的价格让他望而却步——这相当于他家两年的口粮钱。
但他还是掏出了积攒多时的流通券,买下了一把普通菜刀。流通券在他手里攥出了汗,这些纸片是他打了三个月短工换来的。
“这玩意儿真能当钱使?”旁边一个新来的外乡人小声嘀咕。
“咋不能?”摊主孙铁匠眼一瞪,“你拿券去钱庄,随时换粮食!咱们新家峁说话算话!”
那外乡人将信将疑地掏出几块碎银:“我用这个成不?”
孙铁匠摇头:“咱们只收券,银子……谁知道成色咋样?”
这是李健定下的规矩:集市交易以流通券为主,金银铜钱为辅。一来保证流通券的信用,二来防止劣币驱逐良币——崇祯年间私铸成风,含铜量不足三成的“恶钱”遍地都是,还不如新家峁有粮食背书的流通券可靠。
就在集市最热闹的午时,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从西边官道而来。打头的是郑小虎带领的侦察队,十个人,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他们径直找到正在巡视的李健。
“李叔,”郑小虎压低声音,“西边八十里,出大事了。”
两人走到僻静处。郑小虎带来的消息让李健的心沉了下去:六月下旬,流寇“闯将”李自成部与“八大王”张献忠部在甘肃合兵,东进陕西。就在三天前,这股流寇攻破了保安县,知县自缢,县库被抢掠一空。
“保安县离咱们这儿不到二百里。”郑小虎的声音干涩,“流寇要是往东来,最多五天就到。”
李健闭上眼睛。崇祯五年,正是李自成、张献忠等部开始强势崛起的年份。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一年他们转战陕西、山西,虽还未成气候,但已显燎原之势。
如今这个时空,由于新家峁的出现产生了蝴蝶效应,流寇的动向似乎也发生了细微变化——原本应该往北去的,现在似乎有东进的迹象。
“消息可靠吗?”
“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