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去山东?有啊。你有票吗?有证件吗?”
“我……我没有票,也没有证件。就是……想搭个船,逃难。”周瑾瑜露出恳求的神色。
“逃难?”汉子哼了一声,“知道现在去山东多难吗?海上查得严,还有海盗!我们这是正经运煤的船,不搭闲人。走走走,别耽误事儿!”说完不再理他。
周瑾瑜碰了一鼻子灰,但并不气馁。他知道这种公开询问很难有结果,需要更隐蔽的渠道。
他在河汊边又转悠了半个多小时,看到几个蹲在窝棚边抽烟、低声交谈的汉子,看起来不像干苦力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上前。这时,一个蹲在河边洗衣服的瘦小妇人,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用力捶打手里的破衣服。
周瑾瑜心中一动,慢慢挪过去,在离妇人几步远的地方蹲下,假装洗手。低声问:“大嫂,打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能搭人去南边的船?”
妇人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极低:“你找‘刘大眼’。”
“刘大眼?”周瑾瑜心中一紧。
“往东走,第三个窝棚,门口挂个破渔网的,就是。”妇人说完,端起木盆,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瑾瑜记下方向,等妇人走远,才拄着拐杖,慢慢向东走去。果然,在第三个窝棚门口,看到一张破旧的、满是窟窿的渔网半挂着。窝棚里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
他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有人吗?刘……刘大哥在吗?”
窝棚里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一个矮壮、皮肤黝黑、眼睛确实比常人大一些的汉子钻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多岁,穿着脏兮兮的夹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周瑾瑜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干啥的?”刘大眼的声音沙哑。
“听说……刘大哥有门路,能帮人去南边?”周瑾瑜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又急切。
刘大眼没直接回答,而是盯着他的脚:“脚咋了?”
“逃难时摔的。”
“从哪来?”
“北边,城里活不下去。”
“去南边干啥?”
“找活路,投亲。”
“有证件吗?有钱吗?”
周瑾瑜知道关键问题来了。“证件……丢了。钱还有一些。”他没说具体数目。
刘大眼又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掂量他的价值(或者说,油水)和风险。然后,他侧了侧身:“进来说。”
窝棚里极其狭窄,弥漫着一股汗臭、烟味和鱼腥味。地上铺着草席,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刘大眼自己坐在一个破木箱上,示意周瑾瑜坐在对面一个草墩上。
“想去哪?”刘大眼直接问。
“山东,烟台或者青岛都行。”
“烟台?”刘大眼眯起他的大眼,“现在烟台是八路的地盘,你去那儿?”
“我……我去找亲戚,他在那边做点小生意。”周瑾瑜早就想好了说辞,“不管哪儿,能离开这里就行。”
“船是有。”刘大眼慢悠悠地说,“后天晚上,有条运煤的驳船去烟台。船上还能挤几个人。不过……”他拖长了声音。
“多少钱?”周瑾瑜知道要进入正题了。
刘大眼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千?”周瑾瑜试探。
刘大眼嗤笑:“三万。一个人,包你上船,送到烟台码头附近,自己想办法上岸。不包吃,不包喝,路上出事自己担着。”
三万!周瑾瑜心里一沉。他全身家当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这简直是天价。
“刘大哥,这……这也太贵了。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周瑾瑜露出为难和哀求的神色,“您看,能不能便宜点?我身上就这么多……”他掏出那沓钱,数了数,“一共一万零几百,全给您,行吗?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刘大眼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钱,摇摇头:“一万?打发要饭的呢?你知道现在跑这趟线多危险?要打点多少关卡、多少‘神仙’?三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没钱?那就别想了。”
“刘大哥,求您了,帮帮忙吧。我到了地方,找到亲戚,一定加倍报答您!”周瑾瑜继续恳求,同时观察着刘大眼的反应。他发现刘大眼虽然拒绝,但眼神里并没有完全断绝的意思,似乎在等他加码,或者……有别的打算。
果然,刘大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看你也是个可怜人……这样吧,钱不够,可以用别的抵。”
“别的?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周瑾瑜警惕起来。
“我看你……像个念过书的人?”刘大眼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识字吧?会算账不?”
周瑾瑜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认得几个字,简单的账也能算。”
“那行。”刘大眼一拍大腿,“船老大是我把兄弟,他那条船上缺个能写写算算、还能帮着应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