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午的时候,周瑾瑜忽然听到瓜棚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他立刻屏住呼吸,从墙缝向外窥视。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黑棉袄、头发花白、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农,背着一个空瘪的旧麻袋,正小心翼翼地朝瓜棚这边走来。老农脸色黝黑,布满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警惕。他边走边四下张望,似乎也在躲避着什么。
老农走到瓜棚附近,并没有进来,而是在外面一处背风的土坎下坐下,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像是掺了糠的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很慢,很珍惜。
周瑾瑜心中一动。这个老农独自出现在村外,神色警惕,不像是普通的村民出来干活,倒更像是在……躲藏?
机会可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紧张和疼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和甚至有些虚弱。然后,他故意弄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碰倒了半块土坯。
外面的老农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警惕地看向瓜棚方向,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砍柴用的短刀)。
“谁?谁在里面?”老农的声音沙哑而紧张。
周瑾瑜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回应:“老伯……别怕,我是个过路的,受了点伤,在这里歇歇脚。”他说的是一口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这是“逃难的教书先生”可能有的口音。
老农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握紧了短刀,慢慢靠近瓜棚,从破口处向里张望。当他看到里面坐着一个衣衫破烂、脸色苍白、伤痕累累的年轻人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的敌意稍减,但疑惑更深了。
“你……你是干啥的?咋弄成这样?”老农没有进来,站在外面问。
周瑾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涩和无奈:“老伯,我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本来在天津一个学堂里教书,日本人投降后,城里乱得很,活不下去,就想回南边老家。没想到路上遇到乱兵,抢了行李,还把我打伤了……好不容易逃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他刻意模糊了具体地点和路线,只强调“逃难”、“教书”、“受伤”这几个关键点,容易引起普通百姓的同情。
老农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破烂但质地尚可的长衫(虽然是伪装的“赵世安”行头,但比普通农民衣服好)、脸上的伤痕和肿胀的脚踝上停留。“教书的先生?”老农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老家在哪?”
“江南,具体地方就不说了,兵荒马乱的,说了也没用。”周瑾瑜摇摇头,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显得更加虚弱,“老伯,能不能……讨口水喝?我实在渴得厉害。”
老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周瑾瑜确实凄惨的样子,终于点了点头。他解下腰间一个脏兮兮的葫芦水壶,从破口处递了进来。“就这点水了,你省着点喝。”
“谢谢,谢谢老伯!”周瑾瑜接过水壶,里面果然只有小半壶浑浊的凉水。他小心地喝了两口,干得冒烟的喉咙得到了一丝缓解,又将水壶递还。“老伯,您这是……?”
老农接过水壶,重新别回腰间,叹了口气,在瓜棚门口蹲了下来,似乎放松了一些警惕。“俺也是躲出来的。村里不能待。”
“为啥?”周瑾瑜适时露出好奇和关切。
“为啥?”老农苦笑一声,“这两天不知道咋了,铁路那边夜里闹腾,听说抓人。白天就有‘黑狗子’(伪警察)和‘二鬼子’(伪军)来村里转悠,挨家挨户盘问,有没有看到生人,有没有藏‘可疑分子’。还要拉壮丁,抢粮食……谁还敢待在村里?有点力气的都跑出来躲了,像俺这样的老骨头,也只能在野地里凑合。”
周瑾瑜心中了然。看来昨晚列车上的抓捕行动,果然惊动了附近的日伪势力,正在扩大搜索范围。这个村庄也不安全。
“老伯,那您知道这附近,哪条路往南走稍微安全点?或者,有没有能搭船的地方?”周瑾瑜试探着问。
“往南?”老农摇摇头,“陆路就别想了,大小路口都有卡子,查得严着呢。听说南边(指国民党控制区)也在抓人,乱得很。搭船……往东走,离这儿几十里地,津南那边有码头,有跑山东的船。不过那地方也乱,什么人都有,船票贵得很,还得有路子。”
津南?码头?山东?周瑾瑜心中快速盘算。这或许是一条出路。走水路虽然慢,但检查可能相对宽松,而且能绕过陆上许多关卡。
“老伯,您能指个大概方向吗?或者,这附近有没有能暂时落脚、弄点吃食的地方?我……我还有点钱。”周瑾瑜掏出那几枚皱巴巴的纸币。
老农看了看他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他肿起的脚踝,摇了摇头:“你这脚,走不了几十里地。钱也不够,现在粮食金贵,这点钱买不了多少。”他沉吟了一下,“这样吧,俺知道离这儿五六里地,有个废砖窑,平时没人去。俺家里还有点藏起来的红薯